“事实上,陆少那时候也只说了一句话。” 宁知越咳嗽了一声,似乎是想要学一下当时陆明辉的语气,可惜没成功,他本人也觉得尬,很快就放弃了。 但向卓阳,却可以想象出陆明辉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与动作。 必然是冷淡又随意的,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或许连那个人的影子都没有。 陆明辉说:“这辆车一定会撞,很有可能威胁你的生命,你确定你还要待在上面?” 那小少爷才不信呢,嚷嚷着什么死也要和陆明辉死在一起,陆明辉没说话,只钻进了车,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陆明辉这是妥协了。 谁也没想到,在顺利跑完一圈之后,陆明辉竟直直撞上了一块巨石! 虽然陆明辉提前减速过,也卡好了距离计算过可能会造成的伤害,但这种事情不可能彻底抹除危险性,而视觉上的冲击更是可怕的,据宁知越说,他们当时都吓疯了。 陆家当家可就这么一个儿子,唯一的继承人,要是真出了事,他们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绝对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而陆明辉,顶着满脑袋的血,却做了全场唯一一个能笑出来的人。 他问那个小少爷:“还坐我的车吗?” 那小少爷的状态比陆明辉好很多,但很明显吓到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拼命摇头。 他又问:“还喜欢我吗?” 那小少爷的头都快摇成拨浪鼓。 陆明辉语重心长:“年纪轻轻,把心思放在学习上,离疯子远一点,好吗?” 说到这的时候,宁知越表情十分复杂,说他当时甚至不知道是好好学习这四个字从满头是血的陆明辉嘴里说出来吓人,还是那带有商量意味的“好吗”两个字更吓人。 “总之,”宁知越总结道,“从此再也没有人敢喜欢他。” “就算真的有人对他有点小心思,也会被科普这件事。” “直到他遇到了你。” 那时候宁知越的眼神非常真诚,也很郑重。 “他是真的很爱你。” 认识你之前,他不觉得做一个疯子有什么不好,疯的开心,疯的理所当然; 认识你之后,他想做一个正常人,甚至是想做一个好人。 我知道,向卓阳想,我当然知道他很爱我。 因为爱所以才患得患失;因为爱所以才只想展露好的那一方面,哪怕那个好,只是违背内心强逼着自己伪装出来的;因为爱才反反复复犹犹豫豫,觉得自己不够好;因为爱所以总是做不到坦诚—— 他们的爱看起来或许是奇怪的,不健康的,是矫情又自我折磨的,但是他们也从未感受过正常的爱,也从未有人教导过他们如何去爱——甚至都没有人教导他们怎么去做一个正常的人。 所以,也怪不得他们,对吧? 向卓阳翻了个身,静静地看着陆明辉。 重生以来,他一直想和陆明辉坦诚,但一直没什么好机会。 因为陆明辉不会信。 所以只能不断地铺垫,加深陆明辉对他的信任,铺垫来铺垫去,竟然也铺垫了几个月。 是时候了。 陆明辉平躺着,双手交叉放于腹部,呼吸和缓,看起来已经熟睡。 但向卓阳知道他没有。 陆明辉也知道,向卓阳知道他没有睡。 房间里静悄悄的,向卓阳慢慢撑起身子,静静地盯着陆明辉看了好一会儿——其实太黑了他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不知道怎么的,就是看得很入神。 直到陆明辉的身体都被他看得僵硬,他才低下头,在陆明辉的侧脸处亲了一下。 如同很多很多个夜晚,陆明辉偷偷对他做的那般。 “阿辉,”向卓阳的声音很轻,“你睡着了吧?” 不给陆明辉反应的机会,向卓阳又补充道:“睡着就好。” “睡着了,”向卓阳把陆明辉的手从腹部拽了出来,语气上扬,却又透着些古怪,“我才可以肆无忌惮啊。” 又是一段很长时间的沉默。 向卓阳想,坦诚这种事,总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谁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完美无缺金光闪闪呢? 谁愿意将那个肮脏的、卑劣的、见不得人的自己从灵魂最隐秘的角落里挖出来,展示给喜欢的人看呢? 他又不是一个多么勇敢的人,但—— “其实也没有吃你未婚妻的醋,毕竟你也没有真的有未婚妻。” 向卓阳的声音很轻,语速也很慢,似乎在思索措词。 “只是这件事的出现,让我时常在想,如果毕业晚会的那个意外没有发生,我现在会和谁在一起、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陆明辉的身体僵硬如冰雕。 他想,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最怕向卓阳离开他,去追求没有他的生活。 向卓阳用力掰开陆明辉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扣,语气很是苦恼。 “可是我想不到。” “阿辉,我想不到。” “除了你,我想不到我会和谁在一起。” 这句话并不是假的,也不是为了安抚陆明辉,向卓阳是真的想不到。 “我觉得,”向卓阳慢吞吞地说,“和我组成亲密关系的那个人,应该挺惨的。” “嘘——阿辉,不许反驳我,你睡着了,你不许动。” “如果你动了,那就是装睡骗我。” “我会生气的。” 陆明辉果然没了动作。 只是另一只没被向卓阳摆弄的手,不知何时握成了拳。 可见是在苦苦压抑。 向卓阳有些想笑,你看啊,陆明辉连一句说向卓阳不好的话都忍不了。 哪怕这个话是从向卓阳嘴里说出来的,都不行。 所以,向卓阳哪里需要担心自己是不是肮脏又卑劣呢? ——陆明辉的爱给了他足够的勇气。 向卓阳不是个勇敢的人,比起贸然行动,他更喜欢一切尽在掌握。 但面对陆明辉的时候,他可以是。 “我是不正常的,阿辉。” “我不需要空间,不需要自由,不需要距离和边界,不需要隐私。” “同样的,我的伴侣也不应该拥有这些。” “我需要他紧紧地、紧紧地拥抱我,直到我们都感受到痛楚,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和他十指相扣的那只手,就使了些力气。 向卓阳不由自主地翘起唇角,奖励般在陆明辉的侧脸处又亲了一口。 “我需要他的注意力永远只在我身上,我需要他病态又疯狂的占有欲,这会时时刻刻提醒我,我是被需要的,这样我才能安心。” “我需要他掌控我的一切,而我也理应掌控他的一切。” “我和他,就应该是一根藤上分叉出来的两根藤蔓,哪怕是长成完全不同的模样,但最隐秘最重要的部分,却是紧紧交融的。” “一起生,一起死。” “没有秘密,没有隐私,没有好与坏,我偏执的占有欲和稀少的安全感,让我病态地认为——他在我面前就应该是赤条条的,我在他面前也一样。” “阿辉,我一直希望你坦诚,并不仅仅只是想让你放得开,想让你在我面前更舒服地生活。” “更是因为,”向卓阳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需要你的坦诚。” “你总是把我想得太好。” “所以我总是忍不住在你面前装得好一点,像个正常人一样。” “但是,阿辉——” 向卓阳将陆明辉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让陆明辉与他一起感受他剧烈的心跳。 陆明辉只感觉向卓阳的心跳声震得他全身发麻。 这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在云朵中穿行,飘飘欲仙。 陆明辉难得没有去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因为他知道,他的阳阳愿意坦诚剖析这一切,是十分不容易的。 如果他再去怀疑什么,那可太不是个东西了。 阳阳,阳阳,我的阳阳—— 那两个字反复在唇齿间跳跃,陆明辉却不能说出口。 他突然感到焦躁。 陆明辉想紧紧地将向卓阳抱进怀里,就像向卓阳说的,紧到他们都觉得痛,紧到他们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但现在,他只能用力扣住向卓阳的手指。 不够——这样不够—— 而向卓阳的声音还在继续。 “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真的会是一个正常人吗?” “当然不。” “我才二十四岁,活得不如一条狗的时间占据了我人生中的四分之三,凭什么要求我做个正常人呢?” 向卓阳的声音渐渐带了些笑意,虽然还是十分轻柔,但多了些危险的味道。 “我就是喜欢你直勾勾地看着我,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