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所谓。 他命不久矣,只要此人的初心是守着李氏江山,心放在李怀瑞身上,就足够了。 “岑志明……朕的时间不多了。” 岑志明深深俯首:“陛下洪福齐天……” 李修然打断:“虚言不必再说。” 他声音平静,已有一种勘破万事的疲惫:“朕的身子……朕比谁都清楚……正因如此,有些事,必须做在前面。” 幼子尚在襁褓,李修然残烛之身,却也想多为他铺一点路。 争一争,给李怀瑞争一个不那么绝望的未来。 他眼里又重新泛起一丝清明,道:“傅觉止离京前,交还了辅政之权,看似恭顺,可他经营京城十年,王府之内,岂是干净之地?” “那些文书案牍,那些与遐北旧部来往的信笺……还有他府中养着的那些心腹幕僚,旧部家眷……” “每一样……都可能成为将来祸乱的根源。” 李修然呼吸再次急促,眼里迸发出怨毒,嘶声道:“你……你给朕钉死他们……” “所有镇北王府的人,一个都不许离开阙京。以协助查案之名,给朕牢牢看住,盯紧!” 李修然:“待京军抵达江泾……全杀……不能放……” 岑志明神色平静,等皇帝说完,才缓缓开口,应道:“老臣明白。” “今夜便着人严守阙京各处城门,所有出入人员,物品流转,文书传递,若有异动,即刻封存扣押。” 李修然闻言,才算是真正放了心。 他气息微弱,却还是继续说着,理由清晰又狠毒。 “他傅觉止……如今是困在江泾的笼中虎也好,还是当真敢挥师北上的逆臣也罢……无关紧要……” “直接给他安上私通边将,蓄养私兵的由头!” “他不是想反吗?” 李修然哈哈大笑:“好啊,朕成全他……朕就让他死在江泾,怎么反?!” 他这一生纵是再怎么庸碌,再如何被掣肘,虽病体拖累,也终究是坐上龙椅的人,无情阴狠。 帝王心术惯常如此。 无需实证,不论是非,只需轻轻一句,便能将莫须有的滔天罪孽扣下,毁人清誉。 史笔如铁,然而执笔之人,也终究是帝王身边的史官。 岑志明沉浮官场一生,出身微寒,一步步走到如今,深知“清誉”二字重若泰山,几乎视若性命。 也惯会知晓,如何才能让人为此蒙羞,折翼。 镇北王在京,政令上雷厉风行,涤荡积弊,沙场上浴血奋战,功绩斐然。 即便是在风云诡谲的朝堂,也秉持着一份难得的孤直,手段虽然酷烈,却也称得上鞠躬尽瘁。 他与傅觉止,政见屡屡相左,理念南辕北辙,从前或许尚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意,如今棋逢对手,也不过各有凭恃。 李修然如此布局筹谋,也好。 殿内烛火幽微,陷入沉寂。 李修然今日用尽力气,烛光在他枯槁的面容上跳跃,明明灭灭。 他道:“岑卿,退下吧。” 沉重殿门在身后合上。 眼前天色浓黑,宫灯随狂风晃动,在长廊投下诡谲扭曲的光影。 岑志明立在风中,任官袍翻飞。 他心道。 镇北王往前十年所行之事,是功是过,是忠是奸,在如今无关紧要。 至于即将落下的谋反之罪,是真是假,是诬是枉。 也更不重要了。 等待 窗外真的起了狂风。 昭南坐在榻上,知道了傅觉止要先行送他离开江泾的深意。 京军南下,便是要将镇北王彻底困死在江泾。 遐北归路被断,回不去,阙京成为禁区,别想回。 他们想让傅觉止死。 昭南最近直面了太多死亡。 各式各样。 将士为国捐躯,马革裹尸,百姓被战火波及,转瞬凋零。 戚丰元英魂未远,兄长戚瑜又深陷南疆落鹰岭,尸骨无存。 在乱世之中,即便生而为人,不为牲畜,命运也好似浮萍,难以自主。 屏风外,众位僚属都已经到场。 昭南坐在内间,一字一句听得认真清晰。 傅觉止被困在江泾,皇帝会以什么理由拿他。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理由只会是谋反。 太沉太重的两个字。 可傅觉止从没想过谋反。 事到如今,他也没做过这样的事。 昭南看着身侧侍立的福海,望见他凝重的面色,也低垂下眼,心情酸楚怔然。 傅觉止好委屈。 怎么能这么对他,这么污蔑他。 “戚老将军与夫人如何?” 娄洲低声回禀:“回王爷,已经派了军医和心腹侍卫过去,用了安神汤,已经勉强歇下了。” 他顿了顿:“只是夫人悲痛过度,情况不太好。” 傅觉止安静良久。 娄洲叹息一声,再次提及当下最紧要的事:“王爷,王妃北上的行程……” “取消。” 傅觉止的声音落在外间,昭南坐在榻上,隔着屏风,似乎也能看见他望向自己的深沉眼神。 “曹时既然已经封锁要道,强行北上无异于自投罗网。” 傅觉止声音很低,带着再也无法压抑的躁郁:“他目的重在阻拦。” 昭南过去,一旦被盘查出来,定会被扣留。 再严重的后果,傅觉止不会去想。 也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那我们……” 真的只能等了。 陈萍站在一侧,头一回有了无力的感觉。 他在镇北王手下做事多年,历经风浪,何时有过这种举步维艰,被动受制的境地。 要等京军主力压境,要等李修然和岑志明率先发难。 他们处心积虑要逼王爷反,坐实那谋逆的滔天罪名,所用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风云酝酿了许久,终于被风吹来了江泾的这片天上。 房内众人退去,傅觉止绕过屏风,走去了还未睡下的昭南身边。 他停下脚步,宽厚的手底覆在昭南额间,缓声笑了笑:“天色很晚,团团该睡觉了。” 窗外闪过一道惨白的闪电。 昭南垂眼,两只掌心捧住他微凉的手,然后一路放下,轻轻藏进了自己怀里。 他仰起脸,望着傅觉止还有病色的眉眼,哄道:“夫君不要难过。” 傅觉止今夜真的很不开心。 昭南察觉得到。 只是他安慰人的手段没能精进,还是和一年前一样,只会说些这样的话。 不要不开心。 不要难过。 傅觉止眼里的温润笑意尽数褪去。 他俯身半跪在昭南身前,将额头垫进他温热的小腹,好似一只终于翱翔倦了的鹰,只愿归巢。 傅觉止笑了笑,也与一年前一般,哑着声音承认:“嗯,夫君有些难过。” 因为今日中元祭礼,因为江泾对岸无数的灰白碑林,因为戚广之子戚瑜的身陨。 更因为曹时率领京军提前抵达,昭南无法再安然离开江泾。 屋外干打雷不下雨,昭南在一室的闷雷声中,将他轻轻抱进了怀里。 手臂环不住人,他便一下又一下,抚着傅觉止宽阔的脊背。 昭南垂下清亮眸子,轻声说:“我陪着夫君。” 他万分认真,一件事一件事地说出来,是在哄人。 “戚大人的丧仪要在将军府办,我们要一起过去祭奠。戚夫人悲痛过度,我们明日就一起去探望,陪她说说话。” 昭南说着说着,自己也难过了起来。 是觉得戚家满门忠烈,不能,也不该是一个这样的结局。 他喉间发涩,说出口的声音忍不住变得破碎断续,安慰着傅觉止,却将自己也安慰得委屈坏了。 “我们……一起北上……一起回遐北……” 昭南收拢手臂,说:“我们干什么都要一起。” 尾音因为共情他人而变得酸涩。 傅觉止明白他的难过,阖眼叹息,将脸更深地埋进昭南小腹间。 哄着应允:“好,团团就和夫君在一起。” “不分开了。” 先行送人北上的计划被打乱,傅觉止心中阴郁,不愿去想可能发生的后果。 也不敢去想昭南跟着自己,在路途上会吃多少苦,受多少委屈。 他自小情绪淡漠,鲜少有起伏,如今心口戾气翻涌,愈演愈烈。 傅觉止垂眼,放缓了沉冷的神色。 他薄唇轻轻吻了吻昭南腹部的衣料,道:“团团在哪,夫君就在哪儿。” 傅觉止此前并不显露这般粘人依赖的模样。 昭南觉得心间又酸又软,很想笑一笑,可扯了扯嘴角,怎么也笑不出来。 这片土地上的人,活得太苦,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