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被朝廷逼到绝路,只能退回封地,恪尽最后职责的悲情角色。 若回不去,就守不住,后果便是边军溃散,国门洞开。 遐北若是失守,圩塃岂能独存。 弘卢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他不是蠢人。 镇北王这些话说得场面漂亮,内里的意思犀利,不加掩饰。 朝廷靠不住,边防最终只能靠自己挣扎求存。 而镇北王退回遐北,某种意义上,是在为整个北线,也包括这西境圩塃,争取时间,分担压力。 已是深夜,露水沉了起来,天边的月色大亮。 人间宛若白昼,一片清明。 弘卢眉眼间的凝涩褪去,已然成了一片决然的清澈,不再挣扎。 他不需要傅觉止承诺什么,也不需要傅觉止在此刻袒露他的野心。 弘卢不愿为那虚伪的朝廷办事,也只是想守住西境的一方安宁。 他方才因圩塃拒绝,如今也只会因圩塃妥协。 弘卢终于垂下头,道:“王爷能回遐北,是北境之幸。” 吃一吃 他道:“王爷放心。” 夜色浓重静谧。 西境艰苦,凉亭里的茶水并不名贵,放置了许久,也已经凉透失了味道。 弘卢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傅觉止独自坐在亭中,没有离去。 需要思虑的事情太多了。 北辽虎视眈眈,西境防务吃紧,阙京此时,也正暗流汹涌,惊涛迭起。 岑党会如何反扑,李修然又会作何反应…… 傅觉止脊背端正笔直,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沿。 月光映出他的背影落在地面,显得孤寂又冷漠。 身后的房门传来一声响动。 是被人从里推开。 距离不远,脚步声窸窣,很快就走近。 来人踢踏着鞋,拖在地面的声音带着睡意和朦胧,由远及近。 傅觉止瞬间收敛了周身的沉冷,眉目缓和,起身,张开手,接住了寻来的昭南。 一团温软入怀,他抱着人重新坐下,让昭南侧坐在腿上。 随后垂首,仔细看了看他困倦半闭的双眼,用手心托住他脸颊,柔声问。 “吵醒团团了?” 覆在面上的掌心温暖,昭南将脸压在他的手心上,摇了摇头。 乖得很。 傅觉止莞尔,吻了吻他的发顶,哄道:“外面凉,夜也深了,夫君抱着团团回屋再睡,好不好?” 昭南还是很困,这会儿迷糊得连头也不摇了,哼哼唧唧的,就是不回答。 他想陪着傅觉止。 虽然困,但此刻,显然是关心傅觉止比睡觉这等事大。 鼻尖萦绕着熟悉清冷的松香。 傅觉止对待他有无尽耐心,声音放得更低:“团团乖,该回夫君一句话。” 夜风微凉,昭南闻言,闷闷吸了一大口,小声嘟哝:“不要睡了。” 他问得执着纯粹:“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做什么呀?” 也探出指尖,轻轻抚过傅觉止的眼尾:“是心里有事,才睡不着吗?” 月光悄然绕过凉亭檐角,落在了昭南雪白的颈项上。 傅觉止垂眸看着他,默了良久,才缓慢颔首。 “是。” 他低笑着,吻上昭南柔软的耳廓:“夫君心里压着事,才睡不着。” 昭南蜷进他怀里,眉眼耷拉,闻言更蔫儿了。 他心疼,也努力想鼓励安慰傅觉止。 奈何瞌睡消不了,困顿得很,想出的安慰法子便很是稚嫩。 “一定是很重要的事……” 昭南默默嘀咕,问:“是已经决定好要去做了吗?” 傅觉止应:“嗯。” 昭南静默片刻,又问:“是已经……有准备了吗?” “嗯。” 昭南得到答复,倏地笑得温软。 昳丽的眉眼落在月光下,被镀上了一层清浅的光晕。 他安然阖眼,指尖与傅觉止的指尖勾缠,语气笃定:“那你不要怕呀。” 傅觉止回握住他的手心,失笑。 “夫君既然做了决定,便不会怕这个。” 昭南又困惑了,睁开眼看他。 傅觉止纵容,从善如流地与他坦白。 “夫君是怕,待与团团言明之后,团团会用何种眼神,会以何种心境,来看待夫君。” 他承受不了的,从来都只与昭南相关。 是否会损毁他在昭南心中存在过的忠义形象?是否会对他感到失望?是否会因此与他渐行渐远,心生隔阂? 傅觉止无法忍受。 面对朝堂攻讦他心无忧惧,承受四面围剿亦不甚在意。 违背祖训不曾有悔,甚至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不觉难安。 可他现在要与昭南坦言,要面对可能的疏离,却觉得怕了。 昭南被他惯得娇纵。 闻言也微微支起身,表明自己的立场:“那你得先告诉我你做了什么事,我再决定生不生你的气。” 傅觉止垂眸,望进他的眼睛。 “夫君要坐上世间至高之位。” 他指尖修长,轻轻触上昭南温凉的耳垂,声色低沉。 “得天下独一的金玉宝器,筑世间安然,无惊无扰的享乐桃源,再护一份能自在由心,纵情而生的赤子心性。” 傅觉止目光温柔,笑着:“要做到这些,唯有九五之位,才能兜底。” 昭南怔愣半晌。 这是为了自己。 句句不提他,是不愿给他压力。 可话里行间,字字却都是为了他。 傅觉止有意遮掩,昭南却破天荒地听明白了。 要给他金玉,要予他享乐,要纵他不拘礼法的气性,随心所欲。 这半月来的颠沛流离,受难吃苦,傅觉止不会再让昭南承受赢面 昭南仰倒在傅觉止身下,周身的温度灼热,闻言半阖双眼,不好意思般,殷红的舌尖探出唇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