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一片喧嚷,那人却恍若未觉,坐在浣衣石上,眉眼低垂,淡然安静地浣洗手中的衣物。 我立在她身边瞧了片刻,挽起的一截皓腕白得刺眼,浸在木盆里的手却被冻得通红,细细一看,似乎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原来不是清秀出尘,是被冻傻了啊。 虽然不关我事,我还是忍不住出声:“照你这样洗下去,再好的布料都会被搓烂。” 贺双卿猛然抖了一下,似从恍惚中被震醒,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眼波流转,真真是沉鱼落雁,我见犹怜,原来韩书礼说的一点不夸张。 我心中更加不舒服了,哼了一声,拖长尾音道:“你就是周家媳妇?” 贺双卿眉毛微蹙,像心口疼一般,柔声驳道:“奴本家姓贺,名为双卿。” “说什么文绉绉的,听不懂。”我故意呛她,抱起手臂,“你跟我兄长似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叫人听得云里雾里。” 贺双卿从善如流道:“姑娘叫什么名字?” 我答道:“韩西,西施的‘西’。” 贺双卿点头,看着我,眉眼漾出轻微的笑意,“人如其名,姑娘真如湖光水色一般,光艳照人。” 韩家妹妹 回家的路上,我罕见地十分沉默。 二丫才打了场混架,乐呵呵地问我:“小姐,我今儿给你长脸了吧?怎么样,你刚才有没有狠狠教训一顿那周家媳妇?” 我拈着柔嫩的兰花,小心翼翼地往头上比划,含糊应道:“那是自然,你小姐一出马,贺双卿立刻折服于我石榴裙之下。看到没,人都走了她还要送朵花给我。” “不愧是小姐!”二丫竖起大拇指。 为了表扬二丫刚刚的挺身而出、勇猛作战,我带她绕过前厅,直奔后院厨房。 韩家是三进的院落,老爹发达后重金买下的宅子,阿娘着手安排修缮。白墙黛瓦,素净雅致,在绡山村里独一份的富贵好看,不知比周家的破茅屋高出多少。 我撇了撇嘴,在心中埋怨贺双卿的不识抬举。 “唔,兴许她是怕婆母听到,担心受罚吧?”二丫往嘴里塞了一整个艾叶团子,腮帮子鼓鼓的。她想不通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宁愿留在周家而不来韩家,事出反常,必定是有缘由的。 “有道理啊!下回我找个四下无人的时候,再悄悄问她好了。”我拍了拍二丫的肩,兴高采烈道:“果然吃一堑长一智!来,多吃点!” 今儿是清明,阿娘为晚膳预备下不少吃食。 我们把灶上几个蒸笼挨个掀开来看,还没偷吃多久,门口便被一个健硕的身影堵住了。 “韩、韩姑娘……” 我回头看去,只见钱磬郎将一只山雉和两只野兔放在地上,腼腆地冲我们笑。 “是你啊。”天气转暖,这帮年青长工们进山打猎是常事,既可改善伙食又能贴补家用。那灰毛野兔肥美得很,在地上窝成一团,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痒痒道:“放那儿吧,我爹可把银子给你了?” “不不不不用,今儿过节事忙。”钱磬郎连忙摆手,憨厚道:“我听说老爷摔了腿,才想着进山碰碰运气,嘿嘿,这山雉熬汤是最补身的。” “什么?”我大惊失色,“我老爹摔断腿了?” “姑娘不知道吗?”钱磬郎挠了挠头,迟疑道:“听管事说漕船意外搁浅,送往官仓的米粮迟迟不到,那边派人来问。老爷心急,自个儿骑了马去码头勘察情况,岸边道滑,这才……” 我等不及听他说完,心急如焚,放下碗筷就匆匆往我主屋奔去。 “韩姑娘!”钱磬郎在背后喊我,“这野兔是送你——” “回头再说!”我跺了下脚,“银子改日给你送去!” “……” 后边依稀传来钱磬郎的声音,隔了老远听不真切,“我不要银子……” “爹!”我一把掀开帘子,就看见老爹病恹恹躺在床上,握着阿娘的手,哎哟哎哟地直叫唤,“你腿怎么了?” “西西啊!”老爹见了我,尴尬地咳嗽一声,略微抽回手道:“害,没怎么,就是骑马不小心——” “那匹马是老马了,平日里就负责拉车驮货。”阿娘责备道:“消息传回来,我说先派个人去打听情况,你老爹不肯,非要自个儿亲自去,生怕被张家抢走生意压过一头。现在满意了?两头都没落着好。” 阿娘语气越是平静,老爹表情越是心虚。 “就是,身体重要还是生意重要?”我只花了半秒钟不到就站定在阿娘这边,“老爹你也一把年纪了,见好就收的道理懂不懂?也留点家业给阿兄挣。” “算了,少提你阿兄。”老爹的脸皱成苦瓜样,摆手道:“唉,如今西北又开始打仗,这生意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指望你阿兄这个不学无术的,没用。趁你老爹身子骨还硬,想着给你嫁妆再添厚实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