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妆?什么嫁妆?”我一下警醒道:“我不要嫁妆!” “胡闹!”老爹咳了两声,笑道:“你还小不晓得,有嫁妆你到婆家才有体面。” 我问:“这般说来,婆家到底是看中我的人,还是看中我的嫁妆?” “这……”老爹一时语塞,求救的目光转向阿娘,阿娘却若有所思看着我。 我顺势在床沿坐下来,叙述白日里头在周家看到的场面,大吐苦水,“像贺家阿姊这样的人物,也要白白受婆家的气,我才不嫁人!反正,我就要在家待一辈子。” 阿娘叹道:“遇人不淑,这姑娘也是可怜。只你若出嫁,阿娘和你阿爹自当为你挑一户好人家。” 我追问道:“可有话本里说的那么好?” “早叮嘱过阿礼不要带你看闲书……”阿娘眼角抽动两下,“自是没有的,话本是话本,人间哪得事事圆满?” “那我不要。”我干脆利落道:“我留在家里,招个上门女婿,有事也有阿爹阿娘阿兄二丫替我撑腰。” 屋里的人都笑起来,阿娘问我,“你要招谁?” “我招……”我眼珠乱转,“钱磬郎就不错!他今儿还特意给我捉野兔呢,还给老爹捉了山鸡。” “算了,我家西西还小呢。”阿娘怜爱地摸了摸我的脸,替我把鬓边的春兰扶正,“什么时候爱兰花了?正好,阿娘匣子里有枝兰花银簪,你拿去戴吧。” “这就给我了?”我欢呼一声,立刻忘记了先前在说什么,“阿娘真好!” “小没良心,有娘就忘记爹了?”老爹故意指我笑骂。 老爹这次摔得着实狠,郎中来看过,须得静卧数月才能下床走动。 插秧是一年大事,必须抢在谷雨前出动所有人力劳力将秧苗插完。往常这个时节,老爹都会让厨房备好木桶饭菜,亲自推车送到田间地里,以鼓舞士气。 现下老爹腿折了,我正巧被账本烦得不行,偷偷央他让我去送饭。 “行行行!让二丫陪你去。”老爹对我总是有求必应,“路上别耽搁太久,你阿娘要是怪罪下来,我可受不起。” 我满口应下,一到目的地,便派遣二丫去分饭装汤,自己满场子溜达乱逛。 雨水温润,漫山遍野的青绿色,深吸一口气,觉得五脏六腑都舒畅了。 因此,当我望见田边歇脚的男人时,也难得地和颜悦色起来,好声好气询问:“周大旺,你家娘子呢?” 周大旺挽着裤脚,赤脚站在泥里,头上顶着斗笠。那黝黑的肤色,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头埋身地里的老水牛。 “哎!”旁边围坐的几个佃农见状笑起来,挤眉弄眼,“大旺,又来个问你家媳妇的!” “小娘子,这回是哪个官人遣你来的啊?” “还用说么,肯定是耦耕书院里那几位呗!哎哟大官人成天游山玩水,也是常事。可我不明白了,为甚就偏偏来回绕着周家草屋前逛,那一片地都快踏平了。” “何止,听说昨个儿夜半都还有官人坐在涧边那块大石头上,说什么要看月亮。伸手不见五指,看哪门子月亮啊,屋里的月亮呗!又白又圆,可不是月亮嘛!” 几人嘴上不积德,嘻嘻哈哈笑了半天。 周大旺一听,神情立刻阴沉下来,十分厌恶地瞧着我,粗声粗气道:“我媳妇在哪,干你娘事?” “闭嘴!”我的脸色没比他好看到哪去,冲那几个佃农吼了一句。 那几个佃农觉得失了面子,忿忿起身道:“小娘子脾气挺烈!呵,是不是也想跟咱哥几个看月亮?” “好笑,也不看看你们自己那张蛤蟆脸!”我气急了破口大骂。 我素日只跟钱磬郎几个打过交道,不知道这群人居然粗俗至此,深吸一口气,强压性子对周大旺道:“我找你娘子有事。” 那几个佃农远远看着我们,不依不饶,等着讨个说法。 “你?能有什么事?”周大旺猛一甩头,讥笑道:“是,我不识字,看不懂你们写的什么笔笔划划,但也别把老子当傻子糊弄。话撂在这,你们来一次我就打她一次,打到服为止!呸,我就不信自家媳妇我还管不住了。” 他朝我逼近几步,说话时嘴巴里的腥臭味喷到我脸上,我接连后退,心乱如麻,真想掉头就走,强撑道:“你!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一边不住往后头瞧,看有没有相熟的人。 二丫二丫,快来快来!谁来都好,救命救命! “郎君——”有人提着竹箪从山间小道急步而来,斜□□二人中间,一边喘气一边笑道:“我来迟了。” 没等周大旺反应,贺双卿伸出一只手,把我揽到身后,低声问:“妹妹怎么来了?不该来的。” 她提高音量,对前面几人解释道:“哦,这是韩家妹妹,之前约好的寻我来了……怪我一早事多,给忘了。” “韩家?”周大旺顿住问,“哪个韩家?” “还有哪个韩家?”我躲在贺双卿身后,探出头来,气势汹汹道:“我是韩书礼亲妹!” 在这边地头,我兄长名号比我老爹的好使,打牌喝酒,哪条道上都有他认识的人。他好赌,又爱讲什么兄弟义气,输钱事小,情面事大,乡间人称“散财童子”。 “嚯!”那几个佃农对视一眼,朝我滑稽作揖,“大水冲了王庙,娘子莫怪!莫怪!” 周大旺明显也识得我兄长,顿时生出几分尴尬,劈手把贺双卿肩上食盒夺去,舔唇道:“娘们就是多事,去去去,别在这多手碍事。” “暧!”贺双卿也不恼,依旧柔声笑道:“郎君忙,那我先带韩家妹妹回屋坐坐,晚些再过来取。” 周大旺也不知听到没有,背对我们蹲到田埂边上,打开盖子便扒拉起来。 我跟贺双卿往家走,望着她袅袅婷婷的背影,心下恻然,想她怎么就嫁了这么个人。 往常只听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今日亲眼得见,倒有种说不出的酸楚。只觉得这花确实鲜妍,那牛粪也是真臭! 作者有话说: 啊,历史衍生加百合向,真的会有人看吗 喜欢的留下爪印,让我知道你们来过! 相思病 我胸中有口气憋得慌。 路见不平,把一块拦路石踢开,听它“扑通”一声滚下涧去。 贺双卿侧头瞧我一眼,轻声问道:“姑娘在想什么?” 我心不在焉,拖长调道:“想‘茅坑里的石头’——”又硬又臭。 贺双卿便用手掩唇,心领神会笑起来,叹息道:“对不住,方才……吓到妹妹了吧。” 我不答话,百无聊赖地从枝头折了只嫩柳,四处拨弄来玩。 贺双卿引我到屋内,我巡视一圈,果真是茅檐遮顶,家徒四壁,除了土炕草席,连个可以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家中清贫,妹妹莫要见怪。”贺双卿低声说了一句,不知从哪找来一条瘸了半腿的板凳过来,仔细用帕子擦干净,递给我,“妹妹请稍坐,休息片刻。” 我却不坐,伸长脖子左望右望,拿柳条点着她问:“你家那母夜叉呢?” 贺双卿许是想笑的,被她强行忍住了,“妹妹放心,婆母起早去镇上赶集卖些绣帕针织,怕是黄昏时分才得归家。” 又忙问我,“妹妹可用过膳了?” 见我摇头,她便起身张罗起来,先是从篮里拣了几株鲜嫩的马兰头切碎,扔进锅里与米粒同熬成粥,用粗瓷碗装了,端到我跟前。 配菜是一小碟自家腌渍的杨花萝卜,红的皮白的肉,嫩生生水灵灵。 我连吃了两碗,才发现贺双卿笑吟吟地坐在边上,托腮看我,顿时生出不好意思,硬着嘴道:“嗯,味道还成。” 贺双卿点头,“妹妹不嫌弃就好。” 何止不嫌弃,我甚至还想带几碟子回去,可惜望了一圈未见存货,只能遗憾罢手。 趁她洗碗的功夫,我吃饱喝足,在小院里转来转去。 院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尽。向阳面辟了块小菜田,种了些葱花韭叶、豆角之类;东边搭了个粗糙的土灶,边上堆着柴火,一只储水的大缸。 压缸的石头底下,垫着一片硕大芦叶,我好奇取出来看,缓慢念出上头用素粉描成的字。 “春不见,寻过野桥西。 染梦淡红欺粉蝶,锁愁浓绿骗黄鹂,幽恨莫重提。 …… 人不见,相见是还非? 拜月有香空惹袖,惜花无泪可沾衣,山远夕阳低。” 其实我识得的字并不多,但毕竟有阿娘自幼启蒙,况且这几句不算难。几遍下来,我居然都读懂了。 贺双卿出来时,便见我倚在门边,挥舞手中芦叶,抬头,兴致勃勃笑道:“阿姊,你看我发现了什么?” 她定睛一看,双颊顿时浮起红霞,焦急地两步扑过来,伸手要夺,“妹妹莫要玩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