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里斯摇摇头,“走吧,爸妈进去了。” 他们走进教堂,西奥多在最前面,穿过侧廊去前排座位上等待弥撒开始。 柳雅回头冲阮粟招手:“粟粟你们随便逛,别走远就行。” 阮粟点点头,沿着侧廊慢慢走。 他没少见佛教寺庙,但教堂的感受确实截然不同—— 高大的拱肋从顶端四散开,像是无数双手在头顶撑起一片石质的星空,那些圣女像居于高位俯视来来往往的人群,极有神性。 阮粟拍得太投入,沿着侧廊走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相机往回看—— 身后的人流熙熙攘攘,祷告的、捧烛台的,面孔一张张晃过去。 没有里斯。 阮粟皱了皱眉,放下相机,给里斯发了条消息:【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五分钟,没有回复。 阮粟在原地站了片刻,把相机背带绕到肩上,转身快步穿过人群往教堂大门走去。 推开门,冷空气猛地扑在脸上。 圣诞夜的街道比来时更热闹了些。 对面商场橱窗里飘出歌声,几个裹着红围巾的孩子举着糖在台阶下跑来跑去。 阮粟探头往两侧张望,没看见人。 正准备掏出手机再发一条消息,余光忽然捕捉到台阶下方—— 一个高大的身影独自坐在最底层的石阶上,背靠着栏杆,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里斯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塌着,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展在台阶上。 一缕白烟从他的指间升起,在冷风里散得很淡。 阮粟愣了一下,放轻脚步走过去。 他从没见里斯抽过烟。 “里斯。” 听见声音,男人的肩膀微微一僵,几乎是瞬间把烟摁灭在旁边的台阶边缘,然后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阮粟微微一愣。 里斯的眼睛被夜风吹得有点泛红,目光相触,男人明显有一瞬间的怔忡。 “ruan?你怎么出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抱歉,我刚刚先出来了,没和你说一声。” 阮粟没说话,而是在他旁边坐下。 “你今天看着兴致很不高。” 他用的是肯定句。 里斯不置可否,深色的眸子看着他,半晌才道:“抱歉,我今天状态确实不太好。” “为什么?” 阮粟眨了眨眼,“平安夜……为什么不高兴?这不是你们很重要的节日吗?” 里斯偏过头,垂眸看着他。 阮粟和他并肩坐着,矮了他半个脑袋的样子,小小一团,目光担忧地看过来,黑眼睛里映着不远处的圣诞彩灯,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两颗暖黄色的星星。 他的鼻尖被冻得有点泛红,围巾遮了下半张脸,只露出湿漉漉的眼睫和一小截鼻梁。 少年见他不说话,又软声问了一遍: “可以告诉我吗,里斯。” 里斯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教堂里隐约传出弥撒的诵经声,隔着厚重的木门传出来,变成一种模糊的嗡嗡。 半晌,他轻声开口:“四年前,我有个很好的车队兄弟。”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彩绘玻璃窗上,眼里的情绪被夜色稀释得很淡: “他是天主教徒,每次比赛前都要做祷告,还非拉我一起。后来我养成习惯,上场前也会跟他一起在胸口画十字——” 里斯的声音顿了顿:“那年圣诞,我们本应该休假。但平安夜有场比赛,我觉得稳赢,就去参加了。没想到他为了陪我……也来参加了。” 阮粟安静听着,忽然预感到什么。 “但就在那场比赛里,”里斯的声音低下去:“他的车出事了。” “过弯压到一块碎石,方向失控,人当场就离开了……当时他还有一个即将成婚的未婚妻。” 里斯垂下头,金发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所以在那之后,每年平安夜我听到教堂的弥撒声,都会有点不舒服。”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来,看向阮粟的表情—— 少年微微张着嘴唇,眼里那两团暖黄的光亮凝住,然后迅速漫开一层薄薄的潮意。 “其实现在已经好多了。” 里斯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眉眼柔和下来,语气松快道: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今天是很愿意陪你们来这里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抱歉,平安夜说这个。你第一次来教堂,我本应该陪你好好拍——” “你不需要道歉。”阮粟打断他。 呼出的白气氤氲了他的眉眼,少年的声音有些急促: “你不需要道歉。不想待在教堂就不待,没有什么非得高兴的节日。” 他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落在里斯的后背上,隔着大衣的厚布料,缓慢地上下抚了两下。 他没安慰过人,更何况面前佝身坐着的人比自己大只这么多…… 阮粟动作生涩,像在抚摸一只大型犬。 “你如果太难受就先回去。” 阮粟认真道:“如果你觉得自己回去不太好,我可以和爸妈说……是我拉肚子了,你陪我一起回去。” 他话音落下,里斯微微一怔。 几秒后,他的喉间溢出一声很轻的笑。 “……拉肚子?你认真的?” 里斯的眼底又带上了笑意,弯眸看着他:“你刚在车上吃了两袋糖酥饼干,柳雅刚跟我说你今天胃口不错。” “那怎么了!” 阮粟耳根有点热,偏头嘟囔:“这理由很自然啊,说我平安夜吃坏了肚子,多应景。” 里斯垂下头,嘴角的弧度没收住。 他忍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摇摇头:“不用。我没事,每年都这样,待一会儿就好了。” 他的目光落在阮粟脸上,忽然安静了片刻。 石阶很窄,少年坐在他身边,几乎贴在他身侧,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 他的睫毛被路灯镀了一层淡金色,脸颊冻得微红,眼睛像是淬了光的黑耀。 里斯的视线在那张脸上缓慢地走了一圈,睫毛颤动。 模糊的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某个夜晚,穿着小和尚服的男孩蹲在他面前,认真地帮他把佛珠系在手腕上。 那时男孩才到他膝盖高,仰起头来,眼睛亮亮的,像黑琉璃里落了两粒光。 他开口说话。 然后画面重叠。 里斯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望着阮粟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 心脏跳的很快。 有那么一瞬间…… 他很想吻他。 和那夜为了解药的吻不一样,他想亲吻阮粟的额头,吻他冻红的鼻尖,吻他被路灯照得微微发光的嘴唇。 想要…… 和他重蹈覆辙。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瞬间,里斯的手指猛然蜷紧。 他垂下眼,把那些画面压回去。 深呼吸,再睁眼,已经恢复了平静。 “走吧。” 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阮粟回过神来,看见里斯站起身:“快要零点了,我们去圣诞树和他们汇合。” 阮粟刚应声站起,手腕却忽然一紧。 他愕然抬眼,里斯已经扣住他的腕骨,不由分说拽着他冲进涌动的人潮。 “里斯——!” 人潮拥挤,阮粟被拽着往前飞奔。 身前的男人身形挺拔,一袭黑色长风衣被奔跑的气流向后猎猎扬起,宽阔的背影裹挟着一股肆无忌惮的力量感,带着他朝前穿过人潮。 夜风迎面扑来,大雪纷纷扬扬,细碎雪粒卷入路灯洒下的金色光束,盘旋后簌簌落在两人肩头。 他们靠着里斯高大的身躯劈开前路,挤到了最中心。 男人很自然地抬了一下手臂,替阮粟挡开一侧的人群,阮粟难免地贴上他的胸口,半个人几乎陷在了男人的怀里。 悬殊的体型差下,他被迫贴着里斯温热的胸口,能清晰感受男人奔跑过后胸腔沉稳有力的起伏。 他几乎同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和里斯的心跳。 “砰。” “砰。” “铛——” 钟声响起。 巨大的钟鸣从教堂尖顶荡开来,瞬间铺满整条第五大道。 人群从教堂大门涌出来,笑声和祝福语混在一起,暖黄色的灯光从彩窗透出去,把广场照得像一个巨大的圣诞球。 柳雅挽着丈夫的胳膊走出来,抬头看见台阶上的两个身影,远远地冲他们招手: “粟粟!里斯!快看——圣诞树要亮灯了!” 一瞬间,树顶的星星骤然亮起,金色的光瀑一样泻下来,成千上万颗彩灯同时闪烁,像一整座被点燃的森林。 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相机快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他们开始拥抱,并互相亲吻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