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血溅了一地,溅到桌腿上,溅到林屿的鞋面上。 殿内响起宫人的惊叫,又迅速被压抑下去,变成恐惧的抽气声。 林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那滩迅速扩大的血,看着司郁手中还在滴血的剑。 然后,他开始发抖。 控制不住地发抖,从指尖到全身,牙齿都在打颤,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血色弥漫开来,淹没了整个视野。 他想起登基那夜,乾元殿前的血迹。想起那些被拖走的尸体。想起先帝喉咙上的伤口。 而现在,一个人死在他面前,因为他的一顿饭。 因为他。 “林屿。” 有人叫他,声音很近,但好像隔着一层水。 “林屿。” 一只手握住他的肩膀。温暖,但沾着血——林屿看见那只手的手背上溅了几点猩红。 他猛地后退,撞在椅子上,差点摔倒。 司郁皱眉,上前一步,想扶他。 “别碰我!”林屿尖叫起来,声音破碎,“别碰我……血……都是血……” 他抱着头蹲下去,缩成一团,像受惊的幼兽,浑身抖得厉害。 司郁看着地上蜷缩的少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剑,以及殿内那具尸体。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吓到他了。 这个认知让司郁心里生出一丝罕见的烦躁。 他杀过很多人,战场上,朝堂上,从未犹豫,也从未后悔。 但此刻,看着林屿惨白的脸和惊恐的眼睛,他摄政王和傀儡小皇子7 他看着林屿通红的眼睛,看着那张漂亮脸上毫不掩饰的恐惧,心里那点烦躁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我不会杀你。”司郁说,声音放低了些,“永远不会。” 林屿摇头,显然不信。他见过司郁杀人,那么轻易,像碾死一只蚂蚁。 司郁叹了口气——这对他来说是很罕见的举动,他在床边坐下,保持着一点距离。 “那个人该死。”司郁说,“他欺你年幼,辱你身份,怠慢君王,罪当处死。” 林屿还是摇头,眼泪不停地掉:“可是……可是因为我……他死了……” “不是因为你。”司郁纠正,“是因为他不敬君王,今日他敢给你吃冷饭,明日就敢做更过分的事,宫里的人最会看眼色,若不杀一儆百,往后人人都会欺你。” 这话说得冷酷,但确是实情。 林屿听懂了,在宫中那么多年,他当然知道这些道理,弱肉强食。 但他还是无法接受一个人就这么死在眼前,他还只是个孩子,需要时间去适应。 “擦擦脸。”司郁再次递上毛巾。 这次林屿犹豫着,接了过来。热毛巾敷在脸上,舒服了一些。他慢慢平静下来,虽然身体还在轻微发抖。 司郁看着他擦脸,注意到他鞋面上溅的血点。 “把鞋脱了。”司郁说。 林屿低头,看见那几点猩红,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他慌乱地脱掉鞋子,扔得远远的。 司郁起身,从柜里找出一双干净的软靴,放在床边。 “穿上,地上凉。” 林屿愣愣地看着那双靴子,又看看司郁。摄政王……在照顾他? 眼前的人刚刚才杀了人,现在却在温柔的给他拿鞋。 “我……”林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午膳没吃?”司郁问。 林屿点头。 司郁走到门边,吩咐了几句。很快,小顺子端着一个食盒进来,放下后又迅速退出去。 食盒打开,是简单的几样菜:清粥,小菜,还有一碟点心。但都是热的,新鲜的。 “吃一点。”司郁说。 林屿其实没胃口,但他不敢拒绝。他挪到桌边,拿起勺子,小口喝粥。粥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入口。 司郁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少年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以后御膳房再敢怠慢,直接告诉小顺子,或者告诉我。”司郁说。 林屿点头,小声说:“谢谢皇叔。” “不必谢我。”司郁淡淡道,“你是皇帝,这是你应得的。” 皇帝。 林屿在心里重复这个词。是啊,他是皇帝。 可这个皇帝,连一顿像样的饭都要靠别人施舍才能吃到。 他忽然觉得嘴里有点发苦。 “选秀的事,你怎么想?”司郁忽然问。 林屿手一抖,勺子差点掉下去。他抬头,惊讶地看着司郁。 “我……我没想过。”他老实说,“我还小……” “十七岁,不小了。”司郁看着他,眼神平静,但是眼里好像有什么莫名的情绪,“民间男子这个年纪,很多都已成家。” 林屿低下头:“可我不想要。” “不想要什么?” “不想要……妃子,不想要后宫。”林屿声音越来越小,“我不认识她们,也不想……和她们生孩子。”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幼稚。但司郁听着,心里却莫名一松。 “为什么?”他问。 林屿咬着嘴唇,许久才说:“我娘……就是宫女。 先帝宠幸了她,然后就不要她了。 她生我的时候死了,因为没人管,血崩……如果她没被选中,也许现在还活着,在某个角落里,平凡但平安。” 他从未对人说过这些。这些年来,这些话憋在心里,像一根刺。 “所以我不想……不想让别的女子也这样。”林屿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有未干的泪,“我不想成为先帝那样的人。” 司郁看着他,沉默良久。 “那就不选。”最后他说,“你是皇帝,你可以决定。” “可是大臣们……” “大臣们说什么,不重要。”司郁语气平淡,“重要的是你想要什么。” 林屿怔怔地看着他。这话太不像司郁会说的了。 这个掌控一切、说一不二的摄政王,居然会说出“重要的是你想要什么”这样的话。 “真的……可以吗?”林屿不确定地问。 “可以。”司郁低声说,“只要你还是皇帝,就可以。” 只要你还是皇帝—— 这话里的另一层意思,林屿听懂了。只要他听话,只要他当好这个傀儡,司郁就会给他一些自主权。 这已经比他预想的好太多。 “谢谢皇叔。”他真心实意地说。 司郁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他把那碗粥喝完,又吃了一块点心。 “下午好好休息。”司郁起身,高大的身体挡住阳光,表情莫测,“太傅那里,我让人去说一声。” “不用,我可以去……”林屿想站起来,却被司郁按回椅子上。 “休息。”司郁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林屿只好点头。 司郁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少年坐在桌边,穿着干净的软靴,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晚上我来检查你的字。”司郁说。 然后他推门离开。 殿门关上,林屿独自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他看向自己的手,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司郁握住时的触感。 看向脚上的软靴,干净,温暖。看向桌上空了的碗碟。 林屿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