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他一定也很累。 林屿看着那几缕垂落的碎发,忽然生出一种冲动——想伸手,把它们拢回耳后。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被自己吓了一跳,赶紧低头,假装专心看书。 “看了半刻钟,你还没翻页。”司郁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林屿耳尖红透,把书翻过一页,动作大得像要扇风。 司郁没再说什么,继续看公文。 摄政王和傀儡小皇子21 又过了一会儿,林屿的困意上来了。病中的人本就容易疲乏,他强撑着又读了两页,眼皮越来越沉,书从手中滑落。 司郁接住那本差点掉在地上的书,抬头,看见少年已经歪在枕上睡着了。 他睡着时更安静,眉目舒展,呼吸轻浅。脸颊的潮红退了些,嘴唇也没那么干了,毕竟刚才那碗药,是实打实喝完了的。 司郁把书放在床头,又探了探他的额温。似乎退了些,但还是比正常体温高。 他收回手,没有立即起身,而是坐在床边,看了林屿很久。 少年睡着的样子毫无防备,眉头舒展,睫毛安静地覆着,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浅的弧度,大约是梦到了什么好事吧。 司郁想起他刚才说的“皇叔真的会担心我吗”,还有问这话时那双小心翼翼又藏着期待的眼睛。 他不是没有见过这种眼神。 边关那些被蛮族劫掠过的百姓,看见朝廷援军时,就是这样的眼神,既盼着你来,又怕你只是路过,救了这一时,救不了这一世。 可林屿不是百姓,他是皇帝。是他亲手扶上龙椅的傀儡。 什么时候开始,这傀儡的一颦一笑,都让他无法移开目光? 司郁闭上眼,在心底问自己。 没有答案。 或许是不该有答案的时候。 他睁开眼,替林屿掖好被角,起身准备离开。 衣角却被轻轻扯住了。 司郁低头,看见林屿的手不知何时探出被子,攥着他的衣角。 少年没醒,只是梦中的无意识动作,但攥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别走……”模糊的呢喃,带着鼻音,“娘……别走……” 司郁看着那只手,沉默良久。 然后他坐回床边,轻轻握住那只手,放回被子里。 “不走。”他说,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今晚不走。” 夜更深了。 养心殿内烛火渐渐黯淡,纸灯里的油也快燃尽。 司郁没有唤人来添,只是静静坐着,任由光影在他们之间缓缓推移。 林屿后半夜睡得安稳了些,额头不再那么烫,呼吸也平稳了,只是偶尔还会呢喃几句梦话,喊娘,喊冷,喊不要。 每一次,司郁都会轻轻握一握他的手。 握久了,那只凉了许久的手,终于暖了过来。 窗外透进天光时,林屿醒了。 他这一夜睡得沉,梦里没有噩梦,没有血,只有一只温暖的手一直握着他,带着薄茧的掌心粗糙而安稳。 睁开眼,他看见司郁靠在床边的椅子上,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他竟在这里守了一夜。 林屿怔怔地看着司郁的睡颜。 睡着的人褪去了清醒时所有的冷峻和锐利,眉目舒展,嘴唇微微抿着,竟有几分……柔和。 林屿从不知道司郁睡着时是这个样子。 他也不敢动,怕惊醒他,只是静静地看。 他看他的眉,他的眼,他高挺的鼻梁,他因为姿势别扭而垂落的那几缕碎发。 然后他看见司郁的眉头皱了皱,眼睫颤动,像是要醒了。 林屿赶紧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 他听见司郁起身的声音,衣料窸窣,脚步很轻。 然后额头一暖,那只大手又探了探他的温度。 “退烧了。”司郁低声自语,带着一丝放松。 然后是更久的静默。 林屿闭着眼,能感觉到司郁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很沉,很专注。他心跳如擂,生怕被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终于向门边移去。 门开了,又轻轻合上。 林屿睁开眼,看着空无一人的床畔,看着枕边那盏还亮着的纸灯,看着自己被好好掖在被角里的手。 他把手缩回被子,掌心贴在心口。 那里跳得很快,很乱,像揣了一只受惊的燕子。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刚才的画面和那落在脸上、久久不去的目光。 那绝对不是看傀儡的目光。 那是…… 林屿不敢再想下去。他把脸埋进枕头,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生病,因为脆弱,因为司郁恰好来了。 仅此而已。 可那只被他握了一夜的手,掌心的温度似乎还残留着,怎么捂也捂不凉。 摄政王和傀儡小皇子22 林屿这一病,养了整整七日才大好。 司郁这七日照样忙碌,周延余党的清算、康王平王的处置、朝堂上下的重新洗牌,每一桩都离不开他。但他每日都会来养心殿,有时是傍晚,有时是深夜,有时只能待一刻钟。 但无论多晚,他都会来。 林屿渐渐摸出了规律。他来时若自己醒着,两人便说几句话,或是一起看会儿书。他来时若自己睡了,他便坐一会儿,探探额温,掖掖被角,然后离开。 小顺子悄悄告诉林屿,摄政王每次来,都会先问“陛下今日可好”,然后亲手试过药碗的温度才离开。 “王爷对陛下真好。”小顺子说。 林屿没接话,只是低头,摸着腰间那只青玉燕子。 直到太医说陛下大好了,不必再日日卧床。林屿如蒙大赦,一大早就换了常服,想去御花园走走。 推开殿门,他看见司郁站在廊下。 晨光熹微,照在他玄色的衣袍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他负手而立,不知在等什么,听见门响,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林屿愣了一下。 “皇叔怎么来了?”他问,声音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今日朝会散了早。”司郁看着他,“太医说你可以出门了?” 林屿点头,眼睛弯起来:“想去御花园走走,闷了好多天了。” “我陪你。” 两人并肩走在御花园的小径上,身后只远远跟着几个宫人。 已是暮春,桃花谢尽,海棠开得正好,一树一树的粉白,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林屿走得很慢,大病初愈,脚步还有些虚浮。但他很开心,这些天闷在殿内,快忘了外面的天是什么颜色。 他抬头看天,今日是难得的大晴天,几缕白云轻轻飘着。 “皇叔,”他忽然说,“我想放纸鸢。” 司郁侧头看他:“病刚好,就跑着放纸鸢?” “不跑,就走走。”林屿眼巴巴地望着他,“就在这儿放一小会儿。” 又是那种眼神。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期待,像讨食的小猫,让人不忍拒绝。 司郁看了他片刻,对身后的小顺子说:“去把纸鸢拿来。” 小顺子应声去了,很快取来那只青燕。林屿接过,嘴角已经扬起来了。 他今日穿的是那套月白锦袍,腰间挂着青玉燕子,手里托着青绢纸鸢,站在一树海棠下,整个人像一幅刚刚完成的画。 司郁看着那幅画,移不开眼。 纸鸢放起来了。林屿没有跑,只是慢慢放线,青燕在春风中摇摇摆摆地升起,越飞越高。 他仰着头,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照得透亮。 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嘴角噙着笑,那两个浅浅的梨涡又露出来。 他今日气色好多了,脸颊不再苍白,而是透出淡淡的粉,像枝头初绽的海棠。 “皇叔你看,”他指着天空,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欢喜,“它飞得多高。” 司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青燕在蓝天中画着圈,尾巴飘摇,自在又张扬。 “嗯。”他说,目光却落在林屿脸上。 林屿察觉到他的视线,偏过头来,眨了眨眼:“皇叔在看什么?” “看你。”司郁说。 林屿愣了愣,脸慢慢红了。他想低下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就那样怔怔地看着司郁。 晨风拂过,海棠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瓣飘到林屿发间,粉白的花,墨黑的发,格外分明。 司郁抬手,轻轻拈下那片花瓣。 他拈得很慢,指尖在林屿发间停留了一瞬。 动作轻得像怕惊落更多花,又慢得像在丈量什么。 林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 他看见司郁垂眸,看着指间那片花瓣,也看见司郁抬起眼帘,那双素来深邃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 很近。 近到他能在司郁的瞳仁里看见自己的脸,小小的,红红的,像被晨光染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