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脏兮兮的橙红时,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回家的方向。 路过一个老旧菜市场外的路口,看见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奶奶坐在路边,面前摆着两个小竹篮,一个里面放着几把蔫头耷脑的小青菜,另一个里面是几个表皮发皱的土豆和胡萝卜。 老奶奶的眼神浑浊,茫然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面前用粉笔在地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字:“自家种的菜,便宜卖,筹钱给孙子看病。” 温书予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那些品相实在算不上好的蔬菜,又看着老奶奶满是皱纹和愁苦的脸,手伸进口袋,捏住了里面皱巴巴的纸币。 家里……没菜了。昨晚把最后的鸡蛋和皮蛋煮了粥,冰箱里空空如也,那个人……伤还没好,需要吃点有营养的。 而且,老奶奶的孙子病了…… 他蹲下身,轻声问:“奶奶,青菜怎么卖?” 老奶奶像是才看到他,混浊的眼睛转动了一下,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口齿不清地说:“三……三块一把。” 温书予看了看那最多只值一块五的青菜,没说什么,从两个篮子里各挑了一把看起来稍好点的青菜,又拿了两个土豆和一根胡萝卜。 “这些,多少钱?” 老奶奶眯着眼,颤巍巍地数了数,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又弯下一根:“十……十五块。” 温书予抿了抿唇。 这点东西,在菜市场里,撑死七八块。但他没还价,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二十的纸币,递过去。 老奶奶接过钱,手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布包,翻找着零钱。找了好一会儿,才凑出四张一块的纸币和一个五毛的硬币,递给温书予。 温书予接过零钱,把菜装进帆布袋,站起身,对老奶奶轻轻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看见一个穿着城管制服的人从旁边走过来,对着老奶奶呵斥了几句,大概是说她占道经营。 老奶奶慌忙起身,笨拙地收拾着那两个小竹篮,动作仓皇。 温书予心里有点闷,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又走过一个街口,他想起什么,把手伸进帆布袋,想看看那些菜。 手指触到蔬菜的瞬间,他感觉有点不对劲。拿出来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那两把青菜,外面看着还行,里面却夹着好些发黄腐烂的叶子。 土豆和胡萝卜,靠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不新鲜的闷味。 他愣在原地,想起老奶奶找钱时那慢吞吞的动作,她破旧布包里似乎还有不少零钱…… 被骗了。 用同情心,骗走了他二十块里最后的十五块。 温书予捏着那几颗烂菜叶子,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胃里的空虚感变成了尖锐的刺痛,从喉咙一直堵到心口。 鼻子一酸,眼前瞬间模糊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回去,低着头,快步往前走。不能在这里哭,太丢人了。 他把烂菜叶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帆布袋里只剩下那根有点发蔫的胡萝卜和两个小土豆。 他漫无目的地又走了两条街,在一个打折超市门口徘徊了很久,最后用剩下的五块钱,买了一小袋特价挂面和两个鸡蛋。 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 他抱着那点可怜的食材,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回那条熟悉的巷子。 楼道灯依然没修好,他摸黑爬上三楼,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 门内,靠在窗边阴影里的霍南瑾,在开门声传来的瞬间,收回了望向窗外某个方向的视线,眼中的锐利如潮水般褪去,重新覆上一层伪装的疲惫与疏离。 他转过身,看向门口。 温书予低着头走进来,反手关上门,没开灯,就那样抱着帆布袋,靠在门板上,一动不动。 昏暗中,霍南瑾看见少年单薄的肩膀微微塌着,脑袋垂得很低,整个人被浓重的失落和疲惫包裹着,像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羽毛、无家可归的雏鸟。 屋子里一片寂静。 过了好几秒,温书予才像是反应过来屋里有人,慢慢抬起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霍南瑾看清了他的脸。 眼睛很红,鼻尖也红红的,脸颊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他用力抿着嘴唇,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可那双总是湿漉漉的、盛着些天真和怯意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茫然和无助。 霍南瑾的目光在他红肿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向他怀里抱着的、瘪瘪的帆布袋。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是惯常的低沉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温书予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了,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慌忙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又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嗯……回来了。” 可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没藏好的哽咽。 他低着头,匆匆从霍南瑾身边走过,把帆布袋放到折叠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他站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桌沿,背对着霍南瑾,肩膀微微颤抖。 屋子里很暗,很静。只有窗外远处模糊的车声,和少年压抑的、细碎的吸气声。 霍南瑾站在阴影里,看着他微微发抖的、单薄的背影,没说话。 冷漠杀手被小可怜捡回家后11 细碎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他听的一清二楚。 温书予背对着他,肩膀耸动着,脑袋垂得很低,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仿佛想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砸在旧帆布包的粗粝面料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颜色。 他没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是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气音和哽咽。 霍南瑾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阴影完美地包裹住他高大的身形。 他看着少年颤抖的背影和那颗低垂的、被柔软黑发遮掩的后颈,温书予单薄肩膀透出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无助和委屈。 陌生的情绪,无声无息地落进霍南瑾的心里,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却留下一点痕迹…… 他忽然后悔了。 今天为什么没有跟着他出去。 虽然理智告诉他,隐匿期间任何不必要的暴露都是愚蠢的,尤其是跟踪一个与自己遭遇毫不相干的少年,风险远大于那点微不足道的好奇或监视。 他留在这里,是为了观察可能的风吹草动,是为了让伤口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恢复…… 嗯,对,就是这样,才不是因为某个小笨蛋。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难过都要偷偷摸摸的小东西,霍南瑾第一次觉得,或许在清晨他出门时,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哪怕他只是远远看着,确保他没被车撞,没被欺负,没像现在这样,抱着几根烂菜叶子,躲在黑暗里掉眼泪。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什么时候,需要去确保一个刚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陌生人的安全了? 可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识,向前迈了一步。 温书予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身体猛地一僵,哭声戛然而止。 他慌乱地用袖子胡乱抹着脸,转过身,头依旧低着,不敢看霍南瑾,只是带着浓重鼻音,含糊不清地说:“对……对不起……我……我把菜拿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打开帆布袋,把里面那点可怜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放在桌上。 一根表皮发蔫,头尾有些干瘪的胡萝卜,两个比鸡蛋大不了多少,甚至表皮坑洼的土豆,还有一小袋最便宜的挂面和两个孤零零的鸡蛋。 “只有……只有这些了。”温书予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浓的歉疚和难堪,“对、对不起……晚上……晚上可能吃不上肉了……” 他说着,眼眶又红了,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眼泪再掉下来。 那模样,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愧疚得无以复加。 霍南瑾的目光扫过桌上那点寒酸的食材,最后落回温书予通红的眼睛和鼻尖上。 少年脸上泪痕未干,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脆弱。 “够了。”霍南瑾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少了点冷硬,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要是基地里的其他人看到此刻温柔的霍南瑾,大概会吓到撞墙确定自己不在做梦,毕竟霍南瑾有冷面阎王之称,平时连笑都少见,更别提现在这种温柔…… 霍南瑾伸出手,从温书予手里接过那根蔫胡萝卜和两个小土豆,动作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