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了?”霍南瑾问。 “写完了,”温书予把书抱在怀里,表情带着一种完成了一件大事的郑重和疲惫,“写了好久。” “能给我看吗。” 温书予犹豫了一下,耳后的鳍膜泛了一点点粉。但他还是把书递了过去。霍南瑾接过书,翻开。 了。” 霍南瑾看着他,声音低得只够一个人听见:“什么章。” “人鱼的章。亲了这里——”温书予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又指了指霍南瑾的嘴唇,“就是一辈子。”他顿了顿,问,“霍南瑾后悔吗?” 霍南瑾没有回答。他用行动回答了——低头重新吻住了温书予的唇,比刚才久一点,深一点,更郑重一点。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生物,两种截然不同的体温,在此刻找到了相同的频率。温书予的手指攥紧了他背后的衬衫,尾巴在水里轻轻摆动,溅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姜姜在窗台上抬起头,看了一眼池边的画面,把脑袋埋回爪子里,咕噜了一声,像是在说“终于盖章了,我看你们磨叽这么久,猫都替你们急”。 窗外的月亮很圆。海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响着,像在为这两个人,念一首只有大海才会念的诗。 深秋的最后一天,研究所外面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一夜之间掉光了,金黄的叶片厚厚地铺了一地,像是有人特意为某个重要的日子铺了一条金色的路。林知渔来上班的时候特意在那条金色路上踩了好几脚,听着枯叶在鞋底下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觉得心情格外好。 因为她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三号观察室里,温书予的床边——他终于管浅水区那张铺了厚厚毯子的平台叫“床”了——放着一本翻开的日历。日历是林知渔送他的,每一页都印着不同的大海图片,有马尔代夫的荧光海,有冰岛的黑色沙滩,有南极的冰川海岸。温书予每天睡前都会翻一页,然后在当天的日期上画一个小小的圈。他已经翻了整整九十页,画了九十个圈。 从他被送到这个研究所的那一天算起,今天是。 霍南瑾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全副武装的、正准备出发的小人鱼。温书予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放着那本浅蓝色的定制书,手里拿着一支笔,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等待一个期待已久的仪式。 “准备好了?”霍南瑾问。 “准备好了!”温书予把笔夹在书页里当书签,双手拍了拍轮椅扶手,“出发!” 他们没有去海边,也没有去中庭花园,而是去了一个温书予从来没去过的地方。霍南瑾推着轮椅穿过了研究所后门的一条小路,走了大概十五分钟,眼前出现了一大片湖水。湖不大,但很安静。四周种满了芦苇,秋天把芦苇染成了金褐色,湖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阳光,风一吹就碎成千万片金色的光斑。几只野鸭在芦苇丛里穿来穿去,偶尔发出几声沙哑的叫声。湖的对岸有一小片树林,树叶是红黄相间的,倒映在湖面上,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 这是霍南瑾读博时偶然发现的地方。他当年写论文写到瓶颈期的时候,就会一个人来这里坐着,什么都不干,就看着湖面发呆。后来当了所长,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但这个地方一直在他心里占着一小块位置。他想把这个地方给温书予看。 温书予看着眼前的湖水,瞪大了眼睛。不是海,不是恒温池,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水域——不大,不深,不咸,但有芦苇,有野鸭,有倒映在湖面上的秋天的颜色。他转过头看霍南瑾,眼睛里全是惊喜和疑问:“这个,是什么?” “湖。淡水湖。跟海不一样,这里是淡水,没有浪,没有盐。” “霍南瑾的,秘密地方?” “以前是,”霍南瑾在湖边的木制长椅上坐下来,把轮椅拉到自己身边,“现在是我们两个人的。” 呆萌人鱼被饲养后35 温书予把这句话在心里存好,然后继续看湖。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芦苇丛里的一只小野鸭——那只野鸭大概是今年最后一批孵出来的,个头比同伴小一圈,绒毛还是浅灰色的,游得歪歪扭扭,时不时会撞到前面的同伴。前面的野鸭回头啄了它一下,它缩了缩脖子,乖乖地跟在队伍后面。 “那只,像我,”温书予指着那只小野鸭,认真地说,“笨笨的。会被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