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轮子一起转了。转起来的那一下,泥浆从四个轮子后头一起喷出来,后轮喷得最高,喷成两道黄扇子,冲着车屁股后头。
冲着我。
我第一个反应是把柯岚的手机往怀里一揣,转过身,拿后背去挡。
泥砸在我身上。后背,后脑勺,屁股,腿。哗的一下,又哗的一下。
然后车出去了。慢慢的,稳稳的,一下一下往前拱,拱出泥滩,拱上平地,停住了。
我站在泥滩当中,从头到脚,一身黄。
柯岚从副驾跳下来。平地是干的,她那双白鞋落地,还是白的。
她跑到泥滩边上,停住了,没往泥里踩。
“小江!”
我转过身,把手机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手机干干净净,一个泥点子都没有。
她看都没看手机。她看着我的脸。
“陈卓!”她回头冲车里喊,“你故意的吧!”
他从驾驶座的车窗里探出头来,胳膊搭在窗框上,乐。
“我让他站后头,”他说,“没让他站那么近。”
“你给孩子道歉!”
他看看她,又看看我,乐得更厉害了。
“小孩,对不住啊。”
他一点都不对不住。
柯岚从包里掏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又抽出一张,冲我招手:“过来过来,阿姨给你擦擦。”
我从泥里一只一只地拔着脚走出去。她踮起脚,一张湿巾按在我脑门上,从上往下擦,擦眉毛,擦眼皮,擦鼻子。
“闭眼。眼睛进泥没有?”
“……没有。”
她擦得很仔细。
一张脏了,扔了,再抽一张,擦耳朵,擦脖子。
湿巾凉凉的,她的手指头隔着湿巾按在我脸上,按到左脸那道白印子上,停了一下,又接着擦。
她踮着脚,仰着脸,离我很近。
我往下看,看见的是她领口那道拉链,拉到胸口当中,拉链两边的白针织往外分开,分出一道小麦色的沟,深的,汗湿的,一直往下,看不到底。
“他就这么欺负你?”她擦着我的脖子,小声说,“天天?”
“……还行。”
“以后他再欺负你,跟阿姨说。”
驾驶座的车窗里,他胳膊搭在窗框上,听着,笑。
她擦掉了半包。
那道坡在采石场那头,坡顶立着锈铁架子的那道。
他开上去的。
车头一抬,我在后排往后一仰,车窗外头只剩天。
发动机吼着,四个轮子咬着土,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到坡顶,停在了铁架子旁边。
我坐在后排,屁股底下垫着他扔给我的一块破抹布。“别坐脏了人家的车。”
从坡顶往下看,那一坑绿水在底下,泥滩,平地,土路,远处是竹林,竹林后头露出半山车库的铁皮顶。
“下坡你来。”他说。
柯岚往坡底瞅了瞅。
“这么陡?”
“下坡比上坡好开。”
两个人又下车,换了位置。坡顶是干的,她的鞋还是白的。
她坐进驾驶座,这回没往前调座椅。他调的那个位置,她的脚够不着油门,脚尖点着。
“够不着。”
“够不着正好。”他说,“下坡用不着油门。”
他伸手在中控台上按了两下,把挡挂到了最低。
“脚全放开。油门不碰,刹车也不碰。车自己会下去,发动机拖着它,慢慢的。”
“刹车也不踩?”
“踩了就滑。轮子一抱死,车就横过来,横过来就翻。”他说,“车比你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