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侧过半个身子来看我。
“……新都桥那晚,”我说,“有点。”
“吸氧没有?”
“吸了。”
“自己吸的?”
“……柯阿姨给吸的。”
我妈看着我,没说话,转回去了,看窗外那条江。
夏棠在我旁边,低头抠指甲,抠着抠着,冒出来一句:
“我妈给谁都吸。”
他笑出了声,笑得挡都挂空了一下,柴油机在底下“轰”地吼了一嗓子。
我妈没笑。
过了一会儿,她说:“江屿,清单第六条。”
我背:“到拉萨头两天,不洗澡,不喝酒,不剧烈运动。”
“这条写给谁的?”他问。
“写给他的。”我妈说。
“哦,”他说,“写给他的。”
他又挂了一回挡。指关节从那截白膝盖上擦过去。
快到拉萨,有一条隧道,嘎拉山隧道,两公里多。
隧道里黑,顶上一盏一盏橘黄的灯往后跑,跑得人眼晕。
我在后头什么都看不清,只听得见柴油机在隧道里轰轰地响,响成一片。
出隧道的时候,太阳一下子砸进来。我妈那件米白开衫从左肩膀上滑下去一半,她伸手拉上去了。
又走了一阵,前头的山往两边让开了,一座红白两色的宫殿蹲在一座小山上头,金顶在太阳底下晃眼。
我妈把墨镜摘了,看着它,一直看到它让楼挡住。
唐蔓订的酒店在八廓街边上,藏式的,三层,中间一个天井,二楼三楼一圈木头回廊,栏杆刷成红的,回廊上拉着经幡。
我们十九号半夜进的拉萨,几个人都住二楼。
我妈那间是她自己订的,三楼,窗户朝西北,远远地看得见布达拉宫的金顶,床头带供氧,一晚贵三百。
柯岚在天井里等着。
她坐在一张矮桌边上喝甜茶,看见我们进门,杯子一搁,站起来了。
一条白色的无袖针织连衣裙,裹在身上,从胸口裹到膝盖上头一巴掌,腰那儿收得死紧,两道马甲线隔着针织都看得出来。
两条小麦色的腿光着,白运动鞋。
全妆,嘴唇红红的,墨镜推在头顶上。
“曼姐——!”
她张着两只胳膊过来,一把抱住了我妈。
两个人胸口撞在一块儿。我妈那两团隔着真丝,软软地往两边一摊;柯岚那两团硬挺挺地顶回去;中间夹着两条哈达。
柯岚抱完了,退后半步,两只手还搭在我妈胳膊上,从上往下看了一遍,看到胸口,眼睛停了一下。
“还挂了两条呢。”
“接机的。”
“一条是小江的吧?”柯岚看看我,又看看我妈,“那一条呢?”
我妈没吭声。
他拎着那个二十八寸从她们边上过去,往楼梯上走。
“我的。”他说。
柯岚笑出了声。
她转过来,两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把我往我妈跟前一推。
“十二天,还你。一根头发都不少。”
我妈看着我身上那件橘红的冲锋衣。
“袖子短了。”
“M正好。”柯岚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你看这肩膀。”
“回杭州穿L的。”
“回杭州,”柯岚说,“你说了算。”
唐蔓从回廊底下钻出来,手里举着稳定器,一抬眼看见我妈,稳定器往下一沉,沉到肚子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