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画面里那截肩膀上,没有浴袍。
只有一根细带子,香槟色的,真丝的,细得跟鞋带一样,勒在白肩膀上。
这条睡裙我认得,九点的视频里见过好几回。
画面在动。
很慢。往前,停一下,往后。往前,停一下,往后。一下五六秒。她举着手机,手机跟着她一块儿动,她鼻子底下那根管子也跟着一块儿动。
她喘气也是这个数。往前的时候吸,往后的时候呼。
她身后那面墙上,床头灯把她的影子打了上去,一个侧躺着的影子,肩膀和胯一起一伏。
那个影子后头,还贴着一个影子,比她的宽,比她高出一个头,跟她一块儿往前,一块儿往后。
“那你别说话了,你吸着,”我爸说,“我说你听。”
我爸说他那个项目年底交工,说红海边上那座新城,说当地的小年轻开着兰博基尼在工地边上兜风,扬他一脸灰。
说国庆的假批下来了,十天,二十七号晚上的飞机,利雅得转广州,二十八号下午到杭州。
“回来带你去千岛湖住两天。你不是一直说想去?说了十年了。”
“……嗯。”
“小屿,你去你妈屋里待着,看着她点。”
“……她让我回来睡。”
“你这孩子——”
“我没事。”我妈说,“他开了一天车……让他睡。”
她说“开了一天车”的时候,画面往前一顶,顶得比前头几下都深,她的话断在了“车”字上,断了一下,才接上后头那半句。
画面底下边,露着一截她的胸口,那根带子往下走,走进一片香槟色的真丝里。
一只手从她身后绕过来,顺着那根带子往下摸,摸进领口里,把一只奶子兜住了,往上一托。
真丝底下那个奶头,在他指缝里顶出一个尖。
手背上一道黑。指甲缝里是黑的。机油,洗不掉的那种。
我妈举手机的那只手,无名指上那枚婚戒,在画面边上一闪。她另一只手伸过来,攥住那只手的手腕,往下一按,按出了画面。
我爸那一格卡住了。
卡在他咧着嘴笑的那一帧,一口白牙,安全帽歪着。卡了三四秒,又动了。他什么都没看见。他那边的网,看自己老婆都是一帧一帧的。
“曼曼,”我爸说,“这一年,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辛苦了。”
我妈闭上了眼睛。
“……嗯。”
那一声拖得很长。拖到一半,往上拐了一下。
我把我那一格的摄像头关了。又把耳机翻出来,塞上。
“小屿?你那边怎么黑了?”
“信号不好。”
清单第十条:每晚九点视频,不得以信号不好为由推脱。
我推脱了。
“……曼……你那边……也卡……喂……”
我爸那一格冻住了,冻成一块一块的马赛克,底下一行小字:对方网络不佳。又过了几秒,那一格没了。
江涛已退出。
“……断了。”我妈说。
画面一歪,栽下去了,栽成一片白,枕套的白,近得看得清布纹。然后翻过来,对着天花板。
耳机里,我妈的声音:
“你疯了。”
“我动了吗?”
“你——”
“第六条,不剧烈。”他说,“我一直没剧烈。”
天花板一晃,一张脸凑进来了。
他的脸。从底下往上拍的:下巴,青胡茬,左眉尾那道断了的疤。他拿着我妈的手机,看着屏幕。
屏幕上还剩两格。一格是他自己的下巴。一格是黑的,黑的那一格底下两个字:江屿。
他看了两秒。
“挂了没有?”我妈在他身后问。
“你老公挂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