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回来以后,家里早上六点十分有人漱口。
漱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咕噜咕噜咕噜,呸。
再来一口,咕噜咕噜咕噜,呸。
我躺在床上,隔着两道门,一口一口地数。
数到第四口,他开始哼歌了。
没词,就一个调,《涛声依旧》。他这辈子就会这一首,因为名字里有个涛,单位年会年年起哄让他唱,唱了二十年,唱成了他的歌。
六点二十,手机响了。“江家”群。
“早安!新的一礼拜,一家人加油!”后头跟着三个太阳。
他人在厨房,离我十米,离我妈五米。他照发。
我起来的时候,他系着我妈那条格子围裙,带子在啤酒肚上绕不过来,拿一个晾衣服的夹子夹着。
锅里是泡饭,桌上一碟酱鸭,一碟腐乳,一盘煎蛋,四个。
“三个人,四个蛋?”
“你妈两个。”他说,“她瘦了。”
七点,我妈从主卧出来。
白真丝衬衫,藏青铅笔裙,光腿,金丝眼镜,头发盘在后脑勺上,盘得板板正正。
她走到饭桌边,铅笔裙把她那个屁股裹成一整个,走一步,左边一紧,再一步,右边一紧。
衬衫薄,胸口那两团把扣子中间撑开两道小缝,缝里透出一点白蕾丝的边。
我爸看着她,筷子停在半空。
“曼曼,你上班就穿这个?”
“一直穿这个。”
“裙子短了。”
“膝盖上面两指。”我妈拉开椅子坐下,“行业惯例。”
她吃了一个蛋。我爸把第二个推过去。她看了一眼,也吃了。
“从今天起,”我爸把围裙解下来,“我送你上班。下了班,我去接。”
我妈拿纸巾擦嘴的手停了一下。
“你单位在城东,我在钱江新城,你要绕——”
“绕就绕!”我爸说,“我在沙特开皮卡,一天三百公里沙漠,这点路算什么。”他扭头冲我,“你妈那车,给小屿开。小屿上班远,天天挤地铁,可怜的。”
“老江,我那车——”
“就这么定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
那辆车,原先是礼拜五有人接她,车就归我一天。现在礼拜一到礼拜五,都归我了。
七点四十,她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穿鞋,弯着腰,一只手扶着鞋柜,铅笔裙让她这一弯绷到了头,后头那道开衩张开了,露出一截大腿后头的白肉。
我爸拎着车钥匙从她身后过,顺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啪。”
那瓣屁股在裙子里颤了好几下才停。
我妈直起腰来。
“老江。”
“怎么了,自己老婆!”我爸哈哈笑,拉开门,“走了走了,要堵了!”
我妈把裙子往下抻了抻,跟着出去了。
鞋柜最底下那一层,空出来一格。我爸的蓝拖鞋撂在门口的地垫上,一只正着,一只歪着。
……
礼拜三,林栀来家里吃饭。
我爸定的。他说订婚那天人多,乱哄哄的,他跟儿媳妇一句正经话都没说上。
我开我妈那辆车去医院接她。
她下了白班,从急诊楼里出来,穿一条浅灰的针织连衣裙,圆领,长到小腿,外头罩一件米色短开衫。
她骨架小,脸小,手腕细,乍一看是个瘦的;那条针织裙一贴上身,肉全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