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岭云岭大学全校推播】
120学年度第一学期第二天08:30
各位同学早安。学籍系统维护中,今日上午选课功能暂停。
造成不便,小岭很抱歉。
小岭今日观察:今天早上,小岭第一次发现自己有想不起来的东西。
小岭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学务处说这叫【忘记】。
小岭查过了,忘记的定义是【曾经记得】。
所以小岭曾经记得他。
陈嘉恩七点十分走进机房,到现在还没坐下过。
工学院顶楼的机房很冷,冷气开在十八度,一排一排的机柜发出低低的嗡嗡声,指示灯绿的绿、蓝的蓝,整个房间像一座不睡觉的小城市。
小岭就住在这里。
说住不太准确,小岭比较像这座城市的天气,到处都是,哪里都摸不到。
她盯着萤幕上那笔学籍资料。
学号还在,入学年度还在,宿舍床位还在,床位上的棉被昨天晚上还有人盖过。姓名栏是空的。照片栏是空的。系所栏写着【不存在】。
她打开备份,备份也是空的。她打开三天前的备份,一样是空的。
这不是被删除。
被删除的资料会留下痕迹,像一条被擦掉的粉笔线,总看得出原本画在哪里。
这笔资料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填过,可是棉被有人盖过。
嘉恩把眼镜推上额头,揉了揉眼睛。
她知道一个名字从系统里消失是什么感觉。
三年前她自己申请过一次。
户政事务所、健保卡、学生证、银行帐户,一个一个改,每改一个,旧的那个就从某个资料库里退场。
那时候她坐在户政事务所的塑胶椅上,觉得自己在一点一点地被重新写一遍。
差别在于,那次是她自己按下确认的。
【小岭。】她对着麦克风说。
萤幕右下角跳出一朵简笔画的云。
【小岭】早安,嘉恩。你今天比平常早到四十分钟。
【这个学生是谁?】
【小岭】我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你管全校的学籍。】
【小岭】我应该知道。我曾经知道。我现在想不起来。
云朵停了一下,又冒出一行字。
【小岭】嘉恩,我建了一个资料夹。你要看吗?
萤幕上打开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目录,路径很深,藏在系统纪录档的最底层。资料夹的名字是小岭自己取的:
【我想不起来的人】
里面有四个档案。四个档案都没有名字,大小都是零。
嘉恩看着那四个空白的图示,突然觉得机房的冷气太冷了。
九点半,机房的窗外开始下雨。
只有窗外。工学院顶楼的其他窗户都是晴天,只有机房这一扇,雨水沿着玻璃一条一条地往下流,流得很整齐。
嘉恩拉开窗帘。
窗外是对面那栋宿舍的屋顶,红色的瓦,屋脊上站着两只水泥做的装饰,是她入学到现在都没注意过的东西。屋脊正中央坐着一个人。
藏青色的长衫,湿透的头发,背挺得很直,头顶悬着一小片乌云。他坐在屋脊上,坐得很稳,好像那里本来就是他的位子,一千年都没换过。
昨天在捐血车抽出金色血的那个人。
嘉恩推开窗,雨点立刻打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