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华向身边婢女使了个眼色,婢女忙照他说的位置果然找到了亲王的宝印,正好就着他腕上现成的血,在那一张字迹密密匝匝的文书落款出,清晰地印下一迹。 李元恪根本无心在乎这些了,他只觉得自己头越来越昏沉,呼吸越来越微弱,甚至都听不见周围人在说什么了…… 他很想开口再求求沈琬救救他,张了张嘴,用了点力气,居然发不出声音来。 混沌中,有一道温柔的声音轻轻安抚他:“殿下不必过于忧虑,你还有半柱香的时间。” 像一片绝巘上霎时开满梨花,他好像能发出一点微弱声音:“你提的条件我都做到了,还……还想怎么样?” 沈琬缓缓站起来,看到自己一袭清影正好能笼住李元恪惨白的面容,她眸光微沉下来:“三年前先夫死于大庸入境伏击之中,我想替先夫报了血仇。” 李元恪艰难垂死挣扎着:“三年前伏击韩将军的军令是李元成下的,跟我……跟我没有关系……” 沈琬又走得近了一些,直到自己的影子彻底笼住对方,那张清绝容颜因为过于沉静而显得格外震慑人心,她略一低头,鬓边水玉步摇粲然一晃。 她靠近他耳畔:“我就是要取李元成的命,就看六皇子殿下肯不肯配合了。” 李元恪眼睛瞪大了一些,整个人像是回光返照:“你……你……” “毕竟李元成年岁已长,而殿下你春秋正盛。” 她低低浅浅的耳语像春日里洒在湖面上粼粼碎碎的日光,漾满春池,殊不知其实是索命修罗不知不觉在脖颈上系紧的白绫。 一语道破了大庸朝堂上储位之争的你死我活。 “好。” 李元恪吐出最后一个字,脑袋一歪,再也支撑不住。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一把拉过他的手腕,手腕好像被什么用力按住,早就痛得没有知觉的位置忽然又涌上一阵温热…… 还有轻声传唤汤药进来的声音。 好像正在被人细心妥帖地照料着,迅速流逝掉的生命好像在一点一点平定下来,平定下来,一颗尘埃终于轻飘飘落到了实处。 毓华公主终于忍不住哭丧起来:“怎么办?他要是真死了怎么办!?” “死不了。” 沈琬正将小半勺汤药一滴一滴慢慢浸润进李元恪口中,她神色专注认真,长睫细细密密微垂下来,好似真在温柔细致尽心尽力地照顾一个伤病之人。 目睹她在给人放血时也是这般温柔如水的模样,毓华实在忍不住胆寒发抖。 而且当时她让人准备汤药时,说辞明明是说公主金枝玉叶,怕她不慎受伤,以防万一。 她说得那么坦然,亏她还信以为真,谁知道这药根本是给李元恪准备的啊! 但她也不敢再多有什么妄议,只好撇着嘴继续问:“那现在怎么办啊?” “等他醒来,你带上他和这封手书去面见官家吧。” 毓华也就不再妄动,真心惊胆颤地看着面白如纸的李元恪似乎真的在一点一点恢复了生机。 不出小半个时辰,李元恪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绝色美人面。 很快他又蒙蒙看清自己所处的场景中,恍若隔世一般,哑声开口:“沈娘子真是好手段。” 沈琬只是浅淡一笑:“是殿下自己惜命。” 李元恪再次虚虚阖目。 毓华见他真的活过来了,总算放心,她实在按捺不住:“那我们现在进宫去见我父皇吗?” 沈琬看了一眼还在虚弱养神的人,似不忍打扰,声音更轻了几分:“不急,让殿下再歇一会儿。” 真让人恍然生出她真在体贴关心的错觉。 这一等,从天明等到日暮。 李元恪手下那些七倒八歪的侍从们陆续醒来,丝竹之声也早就停歇,沈琬静坐在一张梨木交椅上,黄昏暮光透过窗棂疏疏落落照进来,映得她一身清影孑然沉静。 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响。 有一种极为诡异的清净,满堂的主子仆人舞姬歌女,都变成了一只只华丽的牵线傀儡。 最后一缕暮色被收进云中的时候,门外终于有匆匆踏来的脚步,随着门被推开,从屋外带进来一阵活气,给满屋傀儡渡了魂,打破这一室诡异清净。 来人是鸿胪寺的一名官员,他几乎是跌撞了进来的:“毓华殿下,官家……官家刚刚下旨了,说小陆大人的案子是蒙受怨难,三司彻查后要还他清白,还说……还说与大庸和亲一事,暂时不予考虑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沈琬一双长睫上下轻轻翁动两下,像是一只静美的蝴蝶舒展了一下翅膀。 她就知道,陆辞这次赌赢了。 跟卫国公赌赢了。 也跟官家赌赢了。 尘埃落定,他的目的达到了。 “那……那现在又怎么办?” 身后传来毓华磕磕绊绊的声音,沈琬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是在问她,没有犹疑,她只告诉她:“现在可以带六皇子殿下和手书一同去面见官家了。” 陆辞这些天虽身在牢狱,却一层一层给官家施压,不知道他给卫国公那封奏疏里究竟写了什么,让官家终于顶不住压力,总算对大庸强势表态。 这样的强势表态,必然会让大庸对大靖持续发难。 好在她已经从李元恪身上解决了这些后续麻烦。 李元恪被左右艰难搀扶起身,路过沈琬身边时,还是不由自主看了她一眼,正好对上她轻柔如许的目光。 还有那百媚丛生的一点浅笑:“你我之约,殿下莫忘。” 他抿了抿唇,立刻快步走开。 身后是毓华,她没有急着走,只是望向沈琬的目光里,更多了许多困惑。 “沈娘子。” “你既然说是为先夫报仇,那今日所为,又有几分是为了陆辞呢?” 沈琬抬眸看了一眼窗外,看到暮色黄昏与浓重黑夜被打翻后互相交织在一起,混混沌沌。 她的一双眉眼却格外清凌明朗。 “从前我年纪还小,不知该如何保护所爱之人,现在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嘿嘿,我喜欢姐姐这个回答 沈琬沿着刑部大牢阴暗潮湿的甬道一直往下走了很久,几乎能看见尽头处那堵漆黑的厚墙时,前面的狱卒才停下来,打开一侧的铁栅门。 一阵糜烂死寂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的视线在昏暗中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见墙边草堆里蜷着个人影,她借着一点微弱烛火迈步走近,终于看清一个乱蓬蓬的人,身上斑驳得不能再看,瘦得脱形了的苍白面容,仔细分辨又还是她熟悉的容颜。 憔悴狼狈得她又不敢认。 “九天宫阙里的仙娥,怎么涉足凡尘牢狱中来了?” 他声音哑哑的,阴森昏寂的牢房因为他的说话都变得明媚起来,沈琬对上他的视线,黯淡憔悴里不掩黑亮如墨。 她没有说话,蹲下身来,轻轻拢住了他。 枯瘦了好多。 陆辞僵着身子没有动。 好一会儿,听见他轻笑了一声:“娘子,我以后再也不问你心不心悦我这类问题了。” 沈琬没有追问为什么,他就自问自答:“我现在都这副模样了,你还愿意抱着我,那肯定是真心喜欢我的。” 这些天来他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狱中,日日受刑,身上的血和脓干了又伤,伤了又干,他低头往自己身上闻一下,都简直要熏晕过去。 他家娘子竟然在抱着他! 他现在真的很想把下巴舒舒服服搁上她的肩窝,可她身上真是好香。 感受到她一双纤秀的肩膀正在微颤,他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忍不住,也轻轻拢上她的腰,可一旦触碰到她的温热柔软,他手臂上力一收,轻拢就变成了要嵌入怀抱的紧箍。 “娘子,让你担心了。” 他小心翼翼将下巴埋进她的肩窝里,魂牵梦萦的温柔乡。 她的呼吸轻轻细细的,不仔细感受,察觉不出其中紊乱,他看不见她的脸,却能想象到她双目闭阖,泪珠无声浸润长睫的模样。 他想替她去拭泪,可又舍不得松开她的怀抱。 身上虽然新伤旧伤千疮百孔,都比不上现在牵扯心肠疼痛的万分之一。 原先他见她为旁人落泪,亦觉得心痛难耐,心中还很羡慕,只盼有一日,她要是也能为她落泪该多好。 此刻如愿以偿,他只觉得犹如被刀刀凌迟,宁可不要她落一滴泪。 “我不担心,官人不是连和离书都替我备好了吗?” 沈琬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又清浅,与平日里和他说话时款款细语无异,陆辞只听得一阵心如鼓雷。 他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哪怕只有这局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输,他也要将他的娘子安顿妥帖。 可他今日才知,他根本承受不起她的眼泪,那这万分之一的可能,也绝不会有。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