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老板是一个瘸腿的老妇,她与儿子儿媳隐居在此,躲避战乱。 东方朗不自觉地就说起他与司空冀的往事,他们小时候在凉州抓蛐蛐,还结伴惩治恶霸,将那些危害乡里的恶霸都打得落花流水,让他们再也不敢欺负百姓。 少年心气总是最难得的东西,那个时候的司空冀和东方朗都是热血少年,他们脑中没有多少风花雪月,有的,只是一颗行侠仗义的心。 “还有一次,说起来我就生气,司空小白暗算我,”许是喝了酒,东方朗连声音都大了几分,“嫂嫂,你可要管管他,别让他再这样背刺兄弟了。” 虞雪蝉支着头道:“哦?说来听听啊。” 她倒挺喜欢东方朗叫自己“嫂嫂”,有种没来由的亲切感,好像自己突然多了一个亲弟弟一般。 东方朗道:“在我们很小的时候,曾一同在私塾中上学,那私塾老先生很是刻板,天天给我们讲些《论语》、《孝经》的大道理,他嘴里念的最多的就是‘端坐、正容、慎言’,可有次我们发现,他竟娶了一房十八岁的小妾,这种说一套做一套的行为让我们很看不惯。” “难道你们还敢作弄这私塾先生?”虞雪蝉觉得有些好笑。 “可不是?”东方朗打开了话匣子,“这老先生除了美人外,最宝贝的就是自己的胡须了,有次我和司空小白趁他打瞌睡,偷偷点把火烧了他的胡须,结果司空小白跑得很快,我却被先生捉住了,让我罚抄了十遍《论语》,你说气不气人?明明提出这鬼点子的是他,结果受罚的却是我!” “没想到他还有那么孩子气的一面?”虞雪蝉悠悠一笑,“其实说起来你也不无辜,你是从犯,抄书什么的对你而言就是练字罢了。” “嫂嫂,你可真偏心,话里公公正正的,其实心里还是偏向司空小白吧。” “哪有的事?我最公正了,他后来肯定也补偿了你吧。” “那倒是,他将他母亲做的麦饼和粟米糕都给我吃了,足足让我吃了一个月呢。” “你们小时候的故事听起来真有意思,”虞雪蝉道,“后来呢,司空冀怎么会回雒阳的?” “那就是另一段故事了,从私塾出来后,司空老将军因为军功被调回了雒阳,司空小白也另拜了当世大儒柳公为师,而我却追随父亲去了军营,早早地行军打仗去了。” 东方朗本是笑着的,往日的欢欣犹在眼前,可后面发生的事却让他笑不起来。 “再后来,狗皇帝忌惮老将军,下旨将他们父子赶去幽州戍边,几年后戾王又叛乱了,若不是他们父子二人击退敌军,狗皇帝早就被杀了,谁知他非但不感念老将军,竟又将他们赶到了边塞,还以那么残忍的方式杀害了老将军。他们都说是妖妃的枕边风,司空小白对妖妃恨之入骨,一把火将她在帝宫里烧死了。” 雪蝉:“……” 虽然知道自己一点错都没有,可莫名有些心虚是怎么回事? 东方朗的声音突然变低,“只是这一次,我真的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安然无恙地活着。” 雪蝉顿了顿,“别担心,以前那么多难关他都挺过去了,这一次,我相信他还是会化险为夷的。” 篝火映照在虞雪蝉的脸上,光影错落,她像是在安慰东方朗,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 这天清晨,他们终于赶到了骆驼城。 骆驼城的城郊有一片旷野,大地全被白雪给盖住了,远处却仍露出独属于金属的光泽,星星点点的,那是兵器的残骸。 空气中弥漫着一片挥之不尽的血腥气,黑压压的乌鸦嘎嘎乱叫,啃食着腐烂的尸体。 “战场就在此处。”东方朗道。 虽然他已经久经沙场,但见到这样惨烈的雪中战场还是有些咋舌。 很明显,几日前这里曾经发生了一场激战,战场边是一条结了冰的河,冰却是暗红色的。 那是人血结成的冰。 足以证明当时有多少人丧命于此。 天空下起鹅毛大雪,虞雪蝉一身火红的狐皮斗篷,仿佛雪白天地间的一抹火焰,无声无息地跳动着。 她快步走着,往战场而去。 一路上,她见到了许多残缺的、扭曲的、可怖的尸体,连鲜血都融到了雪里,鼻尖全是散不尽的腥臭…… 没有…… 没有一个是司空冀。 雪蝉扶着歪倒的马车,不住地干呕起来。 她很难受,心里堵得慌,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东方朗想去扶她,她却摆摆手,说自己可以起来。 终于,雪蝉撑着雪地爬了起来,手上不知什么时候被树枝刮伤了,却因为太过寒冷连痛都没有了感觉。 雪蝉心想,若他在大雪中死去,是不是也是这样,感受不到痛苦呢? 她不想他那么痛苦地死去。 她的脑中混混沌沌的,只有一个念头支撑着她——她要找到司空冀,即使他已经死了,她也要找到他,将他带回雒阳安葬。 不知走了多久,她跌坐在地上,仿佛再也没有了力气。 为什么要打仗呢? 为什么……要死这么多人呢? 虽然很多时候必须以战止战,可是她还是不忍心看到这么多人死去。 这么多的死人,又有多少家庭破灭呢? 多少的妻子没了丈夫,又有多少的孩童没了父亲? 这是虞雪蝉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尸首,给她内心的震撼之大,就像古人第一次从天圆地方过渡到地球是圆的一样。 突然。 远处有一个黑点,骑着赤熛骏马,朝她缓缓而来。 这黑点仿佛一痕墨点,在一幅画着白雪千山图的卷帙上移动着。 虞雪蝉以为自己在做梦,眼前模模糊糊的,却见那黑点越来越近,最终,来到了她的身边。 虞雪蝉起身,脚下却不稳,就在她又要跌在地上的时候,司空冀将她扶住了。 “雪蝉……”他眼中满是痛惜,声音亦如雪中的苍山一般干涩。 雪蝉突然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 “混蛋!” 下一秒,她便将他拉了过来,狠狠地搂住他。 西北的风雪凛冽,虞雪蝉却觉得,他的胸怀很温暖,能够抵御所有的风霜雨雪。 她吻住了他的唇,他的唇冷冽而干燥,却是那么熟悉,熟悉到她不想推开他,只想时光永远停留在这一秒。 司空冀抑制不住地狂喜,他紧紧将她抱在怀里,也回吻了过去,天知道他有多想念她,虽然才短短几天,可这几天中间隔着生死,就像把他们硬生生拨开到了银河的两边。 还好,他回来了。 还能再见到她。 不知吻了多久,只觉得两个人好像黏在了一起,什么都不管了,什么都不顾了。 虞雪蝉突然流下两行泪。 司空冀捧住她的脸,将她的泪轻轻拂去,心中像涌过了酸涩的热流。 “雪蝉,你尽管骂我吧,就算打我也无所谓,我是不是把你吓到了,我……” “别说话,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虞雪蝉的声音很低,却十分清晰,落在司空冀的心中,仿佛滚烫的岩浆将他心中的冰雪尽数地融化。 司空冀道:“真奇怪,明明有好多话想对你说,可真正见到了,却一句都说不出来,只想亲你,我好想念你的味道,我……” 雪蝉脸一红,“旁边还有人呢。” 注意到东方朗还在身边,雪蝉擦擦眼泪,从他怀里探出头来。 “这是你的好兄弟,是他护送我来骆驼城的。” 东方朗负着手站在一边,笑眯眯地说:“没想到你这小子居然娶了个绝色佳人做妻子,好福气啊,要是我是个透明人就好了,这样是不是就不会打扰你们了。” 东方朗本以为司空冀会夸赞自己,谁知他却说:“你和她单独来的?就你们两个?” “喂,我东方朗就算再没节操,可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你这脑袋瓜子想什么呢?我只是后怕,你把她带这儿来做什么?这里很危险,万一鲜卑人将你们包围了怎么办?”司空冀担心的竟是这个。 “我们运气好,一路都很平顺,再说了,我东方朗武功盖世,就算遇到几个胆子大的小毛贼,打趴他们也不足挂齿。” “几日不见,你脸皮怎么还是那么厚?”司空冀笑骂道。 “别说我们了,你呢?为啥会传出你坠崖的消息?” “司空肃与鲜卑人勾结,驻扎在骆驼城中,我带领部队赶来,本想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可是羌族首领却好像提前收到了消息,竟派人在城郊截杀我们。” 雪蝉陷入了思考,她垂下眸子,掩盖了眼中的光芒。 “雪蝉,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是不是这也做实了冀北军中有奸细存在?这么隐秘的消息,为何羌族首领会提前知道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