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冀突然有些累,他靠在冰冷的墙边,紧紧地闭上眼睛。 上一次失去她时,他还有力气去寻觅,就算她到了天涯海角,他也一定要将她找回来,可是这一次,他忽然觉得自己没有力气了,也许这就是他们的结局吧,他无力改变,只能被动接受。 在这段感情里,他一直都是追逐的那一个,他爱上了天边的一抹流云,拼了命地想去抓住,可云是没有形状的,它的位置往往是随机的,他就算费尽心思,也永远抓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门边突然传来窸窣的声音,有人来了。 那人缓缓地来到司空冀的身边,突然弯下腰:“司空冀,你坐在这里做什么呀?” 司空冀一愣,难以置信地睁开眼。 雪蝉手中拿着两个糖人,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她的眼角微微上翘,瞳孔乌黑,一如初见时的模样。 是在做梦么? 司空冀倏然站起身,他想伸出手,却怕自己一伸手,这个美梦就醒了。 “怎么像见了鬼的表情,我现在很狼狈么?” “没有,我只是……”司空冀声音竟有些哽咽。 “没有就好,今天天气好,和我一起坐在台阶边吃糖人吧,顺便晒晒太阳。” “好。” 司空冀接过那糖人,只觉得浑浑噩噩,也不知怎么就坐到石阶边了。 “你刚才去哪里了?”司空冀整理好表情,问道。 “哦,闲来无事,我出去逛逛,正巧看到街上有卖糖人的,就买了两个,我们一人一个,省得你说我看到好吃的没想着你。” “你真好,真好,”司空冀突然道,“雪蝉,谢谢你。” “谢我什么?”雪蝉有些惊讶。 “谢谢你没有走,还在这里陪着我。” “天下间的夫君有千千万万个,可司空冀只有一个,”虞雪蝉很正经地说,“所以,我才不走呢。” “可是徐滨不是劝你离开么?”事到如今,司空冀也不遮掩了,明明白白地摊开了此事,“看到榻上的衣服,我还以为,你又一声不吭地走了。” 雪蝉微微一笑,“徐滨确实劝我离开来着,我正犹疑,谁知赤熛旁边的白马突然要生了,我来不及多想,赶忙拉着徐滨帮忙,我们一起给那白马接生,在接生的时候,那件衣服的下摆弄脏了,所以我才换了一件,想着等我回来再找婢子拿去浆洗的。” 原来如此,司空冀长舒了一口气,又问:“那白马生出来了么?” 雪蝉点头,“生是生出来了,只是那马胎位不正,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我们都以为那马要难产而死了,谁知白马母亲突然一声嘶鸣,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小白马就这样出生了,最后母子平安,像一个神迹。” “那一刻我便下定决心,我和徐滨说,这天下间有那么多未知的事情,何必杞人忧天呢?故事还未到终局,怎知是福还是祸,万一就像这白马生孩子一样,过程虽艰难,却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结局呢?所以,又为什么要因为这不确定的未来而放弃享受现在相守的喜悦呢?” 她将头轻轻靠在司空冀的肩上,“而且我觉得,我不是你的软肋,而是,你的盔甲。” 司空冀压抑住内心的狂喜,有些委屈地说:“你说的对,你知道刚才我还在责怪上天么?” “嗯?” “我怪上天,为什么我们身份对立,你是大汉的皇妃,而我却是灭掉汉室的将军,要是我能早点遇见你,比萧淮煜和刘琮都要早,那该有多好。” “可是那个时候我还没有穿过来,你就算遇到了,也不是现在的虞雪蝉了。” 司空冀身形一顿,是啊,他竟没想到这点。 “即使那时我就穿过来了,可我是公主府里身份卑微的舞姬,你是天之骄子、少年将军,这样的身份,恐怕还是会被说三道四吧,和现在也差不到哪儿去。” “有时候我也在想,若我穿来的身份是一个侯门贵女,与你门当户对就好了,可就算一开始和和美美的一对璧人,日子过久了,也不能保证没有互生怨怼,撕破脸的一天啊。” “想想也好笑,人这一辈子说没意思也挺没意思的,春困秋乏,夏热冬冷,好像总能找到不如意的地方。而我们现在能在一起,互相依偎着晒太阳,就已经很好了,以后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也许我们现在平淡的幸福,就是很多人想也不敢想的奢望了。” 司空冀忽然偏头道:“雪蝉,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通透的。” “司空冀,我以前也没发现,你还挺多愁善感的。” “胡说,我哪里多愁善感了?”司空冀嘴硬道。 心想:雪蝉,该怎么和你解释,在我毫无保留爱你的时候,我的恐惧也同样无边无际。 二人一齐咬了一口手上的糖人,嘴里甜滋滋的,心里也甜滋滋的。 “我还告诉了徐滨一个秘密,当年是我救下宫里的那群人的,要是没了我,他现在早就回家了,也许在乡下的哪个角落玩泥巴呢,怎能一展自己的抱负?” 司空冀笑了笑,“是,我的雪蝉最厉害了。” “那是,做了好事,自然要让人家知晓,我不求他感念我将我当做恩公,可也不想让他将我视作仇敌。” 虞雪蝉吃完了糖人,两只手臂都挽住他的臂膀,靠在他的肩头睡觉,司空冀的肩头宽阔厚实,虞雪蝉的眼睛越来越沉,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司空冀望向了她恬静的睡颜,轻轻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搭在她的身上。 凛冬辞暮,风轻日暖,属于他们的春意,就快要临近了。 而此时的益州下了很大一场雪。 路上行人寥寥,就连商家都很少,明明是白日,天色却昏暗得仿佛傍晚,远远的,只听见佛寺的钟声幽幽传来。 许宽拿着酒壶,踉踉跄跄地走在街上,他的脚步虚浮,突然摔倒在地上。 头部一痛,他摸了摸伤口,已经流血了。 许宽躺倒在地上,仰头想喝酒,但酒壶里的酒已经喝完了。 风更大了,风卷着雪花和地上的尘土,一齐扬到了许宽身上。 忽然,一把油纸伞将他覆盖住,迷蒙之间,许宽看到了小艾。 她比以前更瘦了,眼中含泪,就这样凝视着他。 “许宽,虽然我还在恨你,但我不想看到你这样颓废的样子。”小艾的声音在雪中仿佛蒙上了一层雾霭,不真切地传入许宽的耳中。 许宽坐起身,咳嗽了一声,垂下眸子:“那日我看到你决绝地离开,就在心底默默对你说,小艾,希望你往后余生皆坦途,不要再遇到我这样的人。” 小艾掩下心疼,说道:“许宽,抬头看着我的眼睛。” 许宽睫毛抬起,怯怯地望向了她。 小艾道:“在你心里,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宽压低声音:“他们都说,我这样肮脏的人,天生就是个贱种,不配得到爱。” 他的父母地位卑贱,一个是夜香郎,一个是妓女,他从小就被各种人欺负、瞧不起,就算市井的屠夫都瞧不起他的出身,朝他啐口水。 父母死后,他被唯一的亲人卖到了宫里,更是卑微如尘,心如死灰,后来,他凭借自己的努力成为了“许大监”,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从什么样污浊的环境才到了现在的位置上的。 小艾道:“可是我觉得,爬上山顶的很厉害,但我们从谷底一直爬到地面的人,也很厉害。” 许宽一怔。 其实小艾被困并不是曹莹无意发现的,她出事的消息是许宽带给曹莹的,因为立场的原因,他不方便亲自营救,便偷偷与曹莹说明原委,让她带萧淮煜去救人。 还好,在更大的伤害造成前,他成功阻止了刘婳。 可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他明知小艾挂心虞雪蝉,却仍旧以小艾为饵,让馆元公主算计了她的好姊妹。 许宽无法原谅自己,可要是上天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还是会这样做,因为在他心里,小艾的命比什么都重要,即使她恨他,他也不想让她死。 “要不是曹莹阿姊跟我说,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告诉我了?想让我就这样恨你一辈子?”小艾蹲下身,拿出帕子,开始擦许宽额头上的血迹。 许宽抓住她的手,“小艾,我是个罪人,不配你对我这样好。如今馆元公主还在软禁中,不能管你的事,你赶快跑,离开益州,去哪里都好。” “虞姊姊已经派人来接我了,如果我不知道你默默为我做的事,我真的会走,可是现在,你还在这里,我不能走。” “小艾,别犯傻,馆元公主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要是还在益州,她绝对会再对你下杀手的。” “要走就一起走,许宽,你愿意爱我一辈子吗?” 雪越来越大,少女稚嫩的声音也在发颤。 作者有话说: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