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站住了,回过头。
“我家那二丫头,”王婶气喘吁吁把纸条塞过来,“昨儿回来哭,说学校让交个啥证明,要派出所盖章,我去了,人家说差个学校的条子。你说我一个妇道人家,哪儿认得学校的人?”
妈妈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从兜里摸出那截断了半截的铅笔头,在纸条底下歪歪扭扭添了一行字,又从布包里掏出自己那方小印章,哈了口气,往上一摁。
“明儿上午你去教务处找刘主任,”妈妈把纸条递回去,“就说我沈静思让你去的,他上周还托我给他家小子补作文呢。盖了章,你直接去派出所,不用再来回跑。”
王婶接过纸条,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哎呀这……这就中了?”
“中了。”妈妈笑了,“快去,晚了人下班。”
王婶千恩万谢地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我瞅着妈妈:“妈,你咋一句话就中了?”
“啥一句话。”妈妈把铅笔头塞回兜里,眼睛弯着,“妈在这学校都待了六年,谁家里啥情况,妈都清楚。走了,别真迟到。了”
街两边的早点摊支早就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着,白雾腾起老高,一团一团扑到脸上,又散开。
卖豆浆的老头冲妈妈打招呼:“沈老师,开学啦?”
“嗯,开学。”妈妈笑着应。
“喝碗豆浆不?”
“不了,赶时间。”
路过巷口那个糖糕摊子,油锅滋滋响,黄澄澄的糖糕翻着个,红糖顺着炸裂的皮往外冒香,甜香混着油烟,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妈妈脚步慢了半拍,眼睛往那边飘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
“妈,”我故意拖长了音,“你想吃糖糕不?”
“谁想吃。”妈妈立刻瞪我一眼,走得更快了,“那东西一股子生油味,腻人。快走,迟到了。”
我没拆穿她。上回我半夜起来撒尿,还看见妈妈就着灶屋那点余火,偷偷吃了小块糖糕,袋子藏在围裙口袋里,第二天早上倒炉子里烧了。
我们走过老石桥。
桥面上让雪水一冻,滑得很,妈妈牵着我,让我贴着桥栏走,自己走到当间,一步一步探着下脚。
桥下那条河结了薄冰,冰底下水还在流,发黑。
桥那头是邮电局,门口立着一块大牌子,绿底白字,写着距离北京奥运还有多少天。
我每次经过都要数一数,牌子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小,这回看了一眼,好像是一百六十来天。
“妈,”我问,“奥运是啥样?”
“就是全世界的人,都到咱们国家来比赛。”
“那外国人能来青阳县不?”
妈妈笑了,伸手把我被风吹起来的衣领按下去:“来不了,路太远。”
“你咋不教我班?”我又忽然问。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我说的是学校。她教初二,没教我这个初一的班。
“一个学校的,妈教你,那同学该说闲话了。”妈妈说,“你在学校也别老往我办公室跑,有事儿放学再说。”
“我知道。”我嘴上应着,心里其实不大乐意。我跟妈妈一个学校,开学第一天,同学要是知道我妈是学校的老师,免不了要起哄。
县三中的门口,自行车排成了长队,铃铛声、吆喝声、学生的笑闹声搅成一团。
门口扯着一条红横幅,让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上头写着“热烈欢迎新同学返校”。
传达室的老赵头缩着脖子,手里捧个搪瓷缸子,冲进出的学生点头。
妈妈把我送到教学楼下,蹲下身,把我书包带子理了理,又把我没塞好的衣角掖进裤腰。
“中午在食堂吃,饭票在你书包夹层,别弄丢了。”妈妈一项一项地交代,“放学早点回家,别在路上野。渴了喝热水,别喝凉水,三九天喝那个,肚子疼。”
“知道了知道了。”我往后挣,怕让同班的看见。
妈妈也不恼,站起来,拍了拍我的后脑勺:“去吧。”
我往教室跑,跑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还站在原地,藏青色的棉袄在一堆灰扑扑的校服里,辫子垂在胸前,怀里抱着那捆作业本,冲我摆了摆手。
风把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妈妈抬手别到耳后,转身往独栋的办公楼那边去了。
我没有老实上早读。
新发的课本带着油墨味,我无聊地一本一本地翻,翻到语文课本里朱自清的《背影》,插图上一个穿黑布棉袍的胖子,正手脚并用地爬过月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