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亲密接触一般不会有什么问题,”陈太医放下手稿,“不过你们既然来了,我给你们看看吧。” 宁绥继续推着裴恹走,到椅子边:“陛下坐。” 裴恹坐下,伸出手。 陈太医把脉。 渐渐的,陈太医眉头拧起。 宁绥担忧:“陛下没什么事吧?” 陈太医换了只手继续。 隔了一会儿,眉目舒展了些: “没什么大碍,臣开一副静心凝神的方子,陛下喝喝看。” 给裴恹把完脉,陈太医让宁绥坐下。 给宁绥把脉的时间很短,陈太医收回手:“宁大人身体很健康,活蹦乱跳,没有任何问题。” 陛下真的不要紧吗? 回来后,宁绥督促裴恹喝了药,依然有些不放心。 【统统,你知道裴恹的身体情况吗?】 “砰——” 宁绥一跃而起:“什么声音?” 好像是从隔壁发出来的。 宁绥捞起床边的衣服随意披在身上,往外跑。 入了院子,看到曹公公一脸急色站在外面,宁绥心中一突,加快脚步跑过去。 “曹公公,发生什么事了?”宁绥在曹公公前面站定,微微喘气。 曹公公见到他,想到皇帝叮嘱,竭力隐藏脸上焦急之色:“奴婢在外面等人。” “陛下让玄一去取一份很重要的奏折,让奴婢在外面等。” “可我刚才听到很大一声……” “是奴婢太急,把花瓶撞倒了。” 宁绥试探了几句,曹公公没露出任何破绽,宁绥看着紧闭的主屋门,图穷匕见:“我有点担心陛下,陛下睡了吗?” “陛下喝了药,已经歇下了。” 【系统,裴恹是不是出事了?】 没等系统回答,屋里传来裴恹低沉的声音。 “曹德全,让他进来。” 曹公公略显担忧看了宁绥一眼,走到前面带路。 门打开。 屋里黑黢黢的,没有一丝亮光。 打开的门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嘴,择人而噬。宁绥站在门口,一阵刺骨寒意从心底升起。 “宁大人,请。” 曹公公的声音变得缥缈,四周发生的一切好似笼了一层纱,看不真切。 宁绥一脚踏进门框,好似主动走进盘旋在地的巨蛇口中。 卸下所有,主动成为巨蛇的猎物。 “咔嚓。” 门在身后关上。 最后一丝光消失了。 宁绥眼前,是无法逃离的黑暗。 像无法挣脱的沼泽,一点点将他缚紧。 “陛下?” 空荡荡屋子里,只能听到自己的回声。 宁绥咽了口口水,继续喊:“陛下?你在吗?” “兄长?” “裴恹?” 窸窸窣窣声音传来,宁绥转向声音方向,似抱怨地要求:“好黑啊,我能点燃蜡烛吗?” 他记得,烛台在靠里的位置。 “不要点。” 寂静黑暗中,传来裴恹更低更沉的声音。 “你怎么了?陛下,是身体不舒服吗?我去叫陈太医来。” 眼睛适应了黑暗,透过窗子的微弱月光,宁绥隐约能看到一些,但,看什么都不真切。 朦朦胧胧,好似在梦中。 某一瞬,宁绥真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我看不到,裴恹,你在哪里?” 黑暗滋生恐惧,饶是宁绥自以为胆子足够大,在这种除了黑暗还是黑暗的空间中,难免生出一丝害怕。 “裴恹?” 像是为了确定这里有他人存在,也像是叫了这个名字就能驱散恐惧,宁绥忘记了他不该直呼帝王本名,一声叠着一声,喊裴恹的名字。 “你不要不说话。” “你别吓我。” “在吗?裴恹!” “你是不是出事了?!” 宁绥的声音越来越急,裴恹终于开口:“我没事,你过来。” “我不知道你在哪?你来找我好不好?” 许久,没有裴恹的声音传来,宁绥弱弱喊了一声:“裴恹?” “你往左,走三步。” 宁绥往左走了三步。 “再朝前,走六步……” 宁绥什么都看不清,除了依照裴恹的指示走,别无他法。 裴恹的声音越来越近。 宁绥能感觉到,自己离他的距离越来越短。 裴恹的声音停了。 宁绥站在原地:“陛下?” “朕在。” 一阵异香袭来,宁绥身体一软,裴恹适时伸手,接住缓缓倒下的身体。 温香暖玉入怀,裴恹深吸一口气,躁乱的心奇异平复一瞬。 裴恹低头,深深埋进少年颈窝。 微弱烛光亮起。 陈太医从一旁走出。 看到坐在地上的君王,和被君王全包围拢在怀中的少年,沉默。 良久,陈太医出声:“陛下好些了吗?” “嗯。”裴恹头也不抬。 陈太医小心谨慎往前走。 边走边观察裴恹的状态,见他没什么反应,继续往前。 来到距离裴恹一步之遥的位置,陈太医停下脚步。 裴恹将少年往自己怀中紧了紧,如同一条受伤了的巨蛇,用自己最柔软的腹部,卷住唯一珍宝。 陈太医心情复杂。 白天给皇帝把脉的时候,他就发现,皇帝脉象不稳,是旧疾发作的迹象,他事后问了曹公公,曹公公如实告诉他,陛下偶尔半夜会发病,症状较之以前轻了很多。 “自从宁大人来了,陛下的病都好了很多,”曹公公感慨,“说不定再过一段时间,陛下就能好了。” 陈太医没那么乐观。 皇帝的旧疾是多种原因造成的,隐而不发不代表情况好转,其实陈太医怀疑,并不是皇帝的旧疾没发作,而是被他硬生生压下去了。 他和他打过那么多年的交道,他清楚陛下是个怎样的人了,意志力顽强,非常能忍,若非如此,当年被暗算,他根本等不到他赶来救援。 这么多年,陈太医对皇帝身上的顽疾,只能压制,不能根除,他想了很多办法,皇帝身上的旧疾依然每隔一段时间就发作一次,发作时,痛不欲生,理智全无,随着时间推移,发作次数越来越频繁。 宁绥出现前,皇帝一年发作了五次,宁绥出现的几个月里,皇帝没大发作过,除了今天。 陈太医跪下,给裴恹把脉。 “陛下脉象紊乱,臣会重新配药……” 裴恹安静听了一会,哑声开口:“别告诉他。” 屋里除了他们两人,只有宁绥,这个“他”指谁,不言而喻。 “臣不会多嘴。” 裴恹闭上眼,往上掂了掂怀里少年,按住他的脑袋偏向自己,嘴唇几乎贴到少年耳朵。 “朕知道你能看到,能听到,朕的病,不许告诉他。” “细桶。” 不轻不重两个字落下,系统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裴恹怎么会知道?! 明明没有实体,系统却感觉自己身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 难以言喻的战栗感搅乱它的数据流。 【你怎么知道我的存在?】 系统问出口,好半晌,没听到回答。 【喂!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大暴君!】 【大反派!】 系统问了半天,裴恹似乎一无所觉,只抱着宿主,吸猫一样猛猛吸。 【你别吸我宿主!】 惊悚过后,系统倏然意识到,宿主一直没说话。 【宿主!宿主!!!】 【宿主你醒醒!】 喊宿主也没任何反应,就像和宿主彻底断联了一样,系统急得团团转,头一回感觉到什么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宿主这边无法下手,只能继续找裴恹。 【你对我宿主做什么了?!】 【你想对我宿主做什么?!!】 不行。 这样下去不行。 系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裴恹听它尖利急切的话语,脸埋在宁绥颈窝处,不理睬。 好吵。 能不能弄死。 淡淡的光弥漫在半空,突如其来的光即使微弱,在完全黑暗的空间里,也异常显眼。 裴恹不情不愿抬眸,漫不经心想,是“细桶”要现身了吗? 脑子里传来尖锐疼痛,血液滚烫奔涌,身体里仿佛点燃了一把火,迫不及待想要宣泄。 放在以前,裴恹已经提起剑,同该死之人的鲜血,浇灭心头那把火。 但现在,他什么都不想做,陈太医不知何时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他自己和怀里的少年。 以及一个叫“细桶”的不知是什么存在的玩意。 他身上的龙涎香气味和少年身上的淡香混在一起,他要离少年近一些,再近一些,才能更清晰嗅到,只属于少年的淡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