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宣礼的唇紧抿。 他恍惚想起去年乡试放榜后,就在这家店里,他带着一众举人学子,和译异馆的人当众比试学问。 那时他少年得志,打心底里瞧不上江臻一介女子办学授课。 可短短数月,世事翻转。 如今唯一愿意停下脚步听他说话的人,竟是当初被他轻视的人…… 朱宣礼被带进雅间,热腾腾的火锅端上来。 他半点胃口也没有,抬头对曾东说:「劳烦掌柜,借笔墨纸砚一用。」 笔墨纸砚很快便铺在了桌上,朱宣礼挽起袖子,提起笔蘸满了墨,开始在纸上刷刷地写了起来。 这边大雅间。 裴琰啧啧两声:「他才十七岁,有什么想不开的,我要是他,今年落了大不了三年后再来,十七岁中举,二十岁中进士,那不也是年少有为吗?」 谢枝云道:「你不懂学霸的崩溃,就像你游戏里好不容易打到最后一关,结果不是因为自己水平不行输了,而是因为系统故障,你能咽下这口气?」 苏屿州惋惜道:「少年成名,心气太高,受不了半点挫败,心性已乱,怕是日后也难成大器。」 季晟开口:「科举本就不止考学问,更是考心性,他一路顺风顺水,此子必成大器 火锅宴罢,酒足饭饱,几人说说笑笑地走出雅间。 刚下楼,就见朱宣礼身形笔挺站在那。 曾东迎上来,低声道:「四妹,这人一口没吃,肉煮老了,汤都干了,他还是说不吃,就闷头写了一个多时辰的文章。」 朱宣礼双手奉上卷案:「江大人,这就是我会试时写的策论,我一字一句,原原本本重写了下来,您请看。」 江臻接过来,从头到尾细细地看。 笔锋凌厉,字字珠玑,句句恳切,策论之中,既有对民生吏治的深刻洞察,又有对边境防务的独到见解,言辞间满是少年人的锋芒与才情。 这样的文章,就算不能拔得头筹,也能排个中上,怎么可能名落孙山? 裴琰扫了几眼文章,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皱起眉头:「你说这是你会试时写的?我看未必吧?会不会是你科举落榜后,这几天反复琢磨,重新构思写出来的?毕竟事后诸葛亮,谁都会做。」 「这就是我会试所写,一字不差。」朱宣礼声音带了点急切,「江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去礼部查档,比对便知真伪,我朱宣礼虽落到这个境地,也绝不会做这种弄虚作假的事!」 江臻将文章折好收进袖中,看着他憔悴不堪的面容,道:「你这几天先别去衙门闹了,回去好好歇着,把身体养好,我明天去礼部查存档。」 朱宣礼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时眼眶已经红了:「多谢江大人!」 ,听说有好几篇格外精彩?」 「何止精彩,老夫跟了这么多届会试,这一届的文章格外出挑,尤其是榜首郁辽的那篇,妙啊,真是妙不可言!」顾尚书边走边滔滔不绝,「他那篇策论,开篇便是:治天下者,譬如治水,疏之则通,堵之则溃。只这一句,气象便出来了,通篇引经据典却不见堆砌之感,时务对策既有远见卓识,又不脱离实际,老夫当时读罢连拍了好几回桌子,当即就同两位侍郎一起批了榜首。」 江臻一听那句开篇,心就沉了下去。 一路闲谈,二人很快抵达礼部。 顾尚书从档案架上取出誊写的考卷,摊开放在案上:「江大人,你看,这眼光,这格局,此间少见,此子必成大器!」 江臻沉眉看去。 果然,这篇文章,和昨夜朱宣礼在火锅店一字一句默写出来的策论,分毫不差,连用词习惯都完全一致。 这批文章尚未对外公开,只有放着礼部存档,朱宣礼那样的身份不可能看过卷子。 只有一个可能。 ……郁辽抄袭了朱宣礼。 朱宣礼的成绩确实被人顶替了。 她压下心头的震动,面上不动声色,道:「顾尚书,我有个朋友的亲戚,也参加了这届会试,落榜后一直郁郁寡欢,如今科举工作已经结束,我可否找出他的试卷看看,提点一二?」 顾尚书本就赏识江臻,又念及只是帮人解惑,不算徇私,当即爽朗点头:「落榜士子心中不甘,是常有之事,我带你去库房,找出原卷便是。」 说罢,他领着江臻走进存放考生原始墨卷的内库。 顾尚书让人翻找许久,终于找到朱宣礼那一摞考卷,可掀开一看,两人皆是脸色一僵。 库房深处阴冷潮湿,连日春雨,屋顶积雪融化,水顺着梁柱滴落在了这卷册之上,大片大片字迹模糊不清,根本辨认不出原文。 江臻眼底寒意更深。 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她缓声问道:「那位新晋会元郁辽,不知出身何处,怎从未听过其名?」 「郁辽是齐阳人士,齐阳偏远,此前在京中名声不显,无人知晓也属正常。」顾尚书道,「不过此人天资卓绝,文章格局宏大,字字切中时弊,值得反复诵读细品。」 江臻眉头皱了起来。 齐阳离京城非常远,来回传递一封书信都要小半个月,一个外地考生,怎么可能有本事搅动京城会试的风云? 她不再多问,拱手告辞。 离开礼部,江臻径直调转方向,去往了苏家。 虽然苏老已经不再朝中,但苏家依旧养着许多门客,其中一位叫赵胥,三教九流都说得上话,打探消息的本事无人能及。 江臻一登门,就让苏屿州将赵胥叫了过来。 她开门见山道:「劳烦你帮我查一个人,今年的会元郁辽,齐阳人,查清楚郁家在齐阳到底是什么底细,姻亲关系都有哪些,和京城哪些人家有往来,越快越好。」 赵胥立即去办。 江臻从书房出来,又去后院给苏老夫人请安。 苏老夫人正歪在暖阁的软榻上,一见她便眉开眼笑,拉着她的手在身旁坐下:「臻丫头,好些日子没见你了,也不常来坐坐。」 江臻笑着应了几句。 苏老夫人话锋一转,话题便拐到了苏屿州身上:「你来得正好,有件事你得帮老身拿个主意,过了年州儿又长了一岁,如今孤零零一个人带着明哥儿,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实在不像个过日子的样子……我寻思着办个赏花宴,把几家合适的姑娘都请来坐坐,你眼光好,又知道州儿的脾性,到时候替老身好好掌掌眼。」 苏屿州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他忙道:「祖母,我不娶妻……」 「我年岁大了,迟早要闭眼撒手,苏家偌大的家业,家里没有主母主持中馈怎么行?」苏老夫人叹气,「明哥儿年纪还小,日后也需要嫡母教养照看,难不成要让他一直没个正经母亲?」 说着,她又转头拉住江臻道,「臻丫头,你说话州儿会听,你帮我劝劝他。」 江臻:「……」 一边是苦口婆心的老夫人,一边是恨不得吐血的苏屿州,她夹在中间,实在是为难。 她干巴巴道,「这事儿只能顺其自然,急不得……呵呵。」 正好这时,赵胥回来了。 江臻和苏屿州这才有借口退下。 ═══════════════════════════════════════ 真的不是我 赵胥办事一向利索,不过半天功夫,就查到了消息。 他从袖中抽出几张纸,递给江臻:「江大人,郁辽的消息不难查,会试张榜之后,打探会元底细的人本就不少,在下只花了些散碎银子便全收来了……郁辽的母亲姓齐,是齐贵妃的庶出妹妹,早年嫁去了齐阳郁家,简而言之,郁辽是太子的表弟。」 「怎么又是太子?」苏屿州一脸惊愕,「他被禁足了刚放出来,怎么又开始搞事情?」 「就是因为被禁足过,才更要插手。」江臻语气平平淡淡,「外祖齐家垮了,妻族洛家也倒了,这时候最要紧的就是培养新的心腹,科举就是最好的人才库,而郁辽是他表弟,若是能顺利拿下会元,殿试再被点为状元,太子便多了一条得力的臂膀……如果朱宣礼没有碰上我,这事儿估计就不会有人知道,但偏偏碰到了我这个爱较真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