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来不及呼救,一柄弯刃便已从后方刺穿胸膛。 鲜血猛然溅上石柱。 那名弟子的身体被刀锋带得向前一晃,手中长剑铿然落地。 剑阵随之出现缺口。 “师弟!” 凄厉呼喊响彻大殿。 其余人下意识回身相救,原本勉强维持的阵形却因此彻底崩散。 魔修们没有给他们重新结阵的机会。 数道攻击从四面八方同时落下,剑光顷刻被浓郁魔气吞没。 兵刃刺入血肉的沉闷声响接连传来,温热鲜血洒落满地,又迅速被冰冷石砖吸去温度。 闻汐自始至终没有加入混战。 他只站在高阶之上,玄色衣摆被四散的气浪吹得轻轻扬起,漠然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直到漆黑长刀劈碎了褚怀山周身最后一层护体灵光。 刀锋没入血肉。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七名踏入魔宫的天衍宗修士,无一人仍能站立。 只剩鲜血沿着刀锋缓慢滴落,在空旷大殿中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声响。 魔宫众人站在遍地尸体之间,胸膛剧烈起伏。 他们身上同样带着伤,眼中却依旧残留着尚未平息的兴奋与杀意。 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陆拾青僵在原地。 他的衣袖上溅着几滴血,不知属于谁,尚且带着刺目的温热。 沈清瑶跪在褚怀山的尸体旁,仿佛还没有从眼前的剧变中回过神。 方才还站在她面前的同门,只在短短片刻之间,便全部失去了呼吸。 “带回地牢。” 闻汐终于开口。 押守沈清瑶的魔修立即上前,将断裂的锁链重新扣住她的手腕。 沈清瑶没有反抗。 她被人从地上拽起,脚步踉跄地朝殿外走去。 经过褚怀山身边时,她忽然停了下来。 “是我害了他们。” 她望着那具尚未冷透的尸体,声音沙哑。 若她方才没有出言提醒,若她愿意劝宗门接受闻汐提出的条件,也许这些人还能活着离开。 可沈清瑶心里同样清楚。 即使让她重新选择一次,她依旧不会答应那道神魂誓言。 天衍宗不能向魔宫低头。 至少在她看来,绝不能。 身后的魔修不耐烦地扯动锁链。 沈清瑶被拽得向前踉跄一步。 她最终还是收回目光,沉默地走出了大殿。 闻汐没有多看她一眼。 他垂眸望着满地尸体,胸口积压许久的郁气终于散去几分。 早知最后仍旧要杀,先前那些争论便全无必要。 天衍宗的人不值得陆拾青为他们耗费那么多心思,更不值得自己退让。 他甚至留下了自己的神魂印记。 可在那些人眼里,无论他做什么,终究还是一个不可信的魔物。 闻汐转过身。 陆拾青仍站在高阶之下。 他的脸色很难看,唇边没有半点血色,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着,衣袖上的鲜血已经开始变暗。 闻汐眉眼间方才浮现的那点松缓,瞬间淡了下去。 他一步步走下高阶,停在陆拾青面前。 “你说过,若天衍宗不答应,便随我处置。” 陆拾青嘴唇动了动。 却久久没有发出声音。 闻汐看着他的沉默,眼底寒意越来越重。 “你后悔了?” “没有。” 陆拾青终于开口,嗓音干涩得厉害。 “他们先动手,也不肯接受条件,你没有违背答应我的事。” 闻汐眸中没有半点缓和。 “那你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陆拾青无法回答。 他并不觉得闻汐应该站在那里任人斩杀,也无法要求魔宫众人在敌人动手以后依旧忍让。 今日若占据上风的是天衍宗,此刻躺在地上的便会是闻汐。 这个道理,他全部明白。 可明白,并不意味着他能够看着满地尸体无动于衷。 陆拾青曾经以为,只要双方愿意坐下来谈,便总能找到一个彼此都可以接受的办法。 闻汐已经退了一步。 他也以为,天衍宗会为了同门的性命做出退让。 可沈清瑶宁可死,也不愿宗门放弃所谓降妖除魔的职责。 褚怀山明知这里是魔宫,明知拔剑意味着什么,依旧带着弟子结了剑阵。 魔宫众人则从未相信正道会放下仇恨。 双方从见面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将彼此视作不共戴天的仇敌。 所谓谈判,不过是刀剑出鞘前短暂的僵持。 谁也不愿放下仇恨。 谁也不肯相信对方。 陆拾青缓慢抬起手,像往常一样,想去握闻汐的手指。 那只手伸到一半,却又停在了半空。 闻汐看见了他的迟疑。 那双漂亮眼眸顷刻冷得像结了一层霜。 陆拾青心口一紧,立刻想要继续向前。 可闻汐已经转过身,从他身旁径直走过。 “把这里清理干净。” 闻汐冷冷吩咐。 “尸体送回天衍宗。” 魔将拱手领命。 闻汐没有停留,径直朝殿外走去。 陆拾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身影越走越远,心口像被无形的重物压住,沉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前想得太简单了。 他以为,只要闻汐愿意退让,只要魔宫不再主动伤人,外界便会渐渐放下戒备。 他以为一纸誓言,可以隔绝延续多年的杀戮与仇恨。 以为自己只要耐心一些,站在双方之间将道理一一说清,所有人便总能找到一条不必再流血的路。 可正道与魔族之间横亘的,从来不只是谢沉舟一条性命,也不只是今日这一场交锋。 那是无数年积累下来的鲜血。 是死在彼此手中的无数亡魂。 是根深蒂固、无法轻易动摇的仇恨与恐惧。 无论哪一方先退后半步,都会被视作软弱与背叛,甚至会被认为亵渎了那些死去的人。 这场矛盾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复杂。 更不是他牵住闻汐的手,耐心劝上几句,便能轻易化解。 殿外阴冷的风灌了进来。 地面的血腥气被风吹散,又重新弥漫到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陆拾青低下头。 那枚被褚怀山扔出去的魔令正孤零零地躺在不远处,漆黑表面沾着一线鲜血。 他走过去,将令牌从血泊旁捡了起来。 属于闻汐的神魂气息仍旧萦绕其上,冰冷而清晰。 陆拾青用衣袖一点点擦去令牌上的血迹,将它紧紧握进掌心。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殿门之外已经空无一人。 闻汐没有等他。 令牌 陆拾青回到寝殿时,殿门紧闭。 门外侍立的魔修见他走近,连忙躬身行礼,神色间却藏着几分欲言又止。 陆拾青停下脚步。 “尊上在里面?” “是。” 那名魔修应完,迟疑片刻,才小心翼翼地补充:“尊上回来以后,便吩咐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扰。” 陆拾青抬眼望向紧闭的殿门。 “也不许我进去?” 魔修顿时噤声,头垂得更低。 如今整个魔宫都知道,陆拾青与旁人不同。 尊上口中的“任何人”,究竟包不包括他,恐怕连尊上自己都未必说得清楚。 这样的问题,哪里是一个普通侍从敢回答的。 陆拾青没有为难他,只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魔修如蒙大赦,匆匆行礼退下。 陆拾青独自站在门外,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魔令。 他收紧手指,抬手推门。 殿门应声而开。 没有落锁,也没有结界阻拦。 闻汐嘴上说不许任何人进去,却终究还是给他留了门。 陆拾青心口微微一软,方才一路压在胸中的沉重仿佛也因此散去了些,他放轻动作,侧身进入殿内,又将门悄无声息地合上。 寝殿里没有点灯。 魔域的天光本就昏暗,透过层叠纱帘落进来时,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白,勉强照亮窗边一小块地面。 陆拾青绕过屏风,一眼便看见了坐在床榻边的人。 闻汐已经脱去外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里衣,乌黑长发散落在肩背,几缕发丝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神情。 他背对殿门,一动不动,仿佛根本没有听见有人进来。 陆拾青放缓脚步,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闻汐。” 闻汐没有回答。 陆拾青又靠近了一些。 直到站在床边,他才看清闻汐的脸色比在大殿中更加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