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扯远了。 姜善手里这封奏折是兵部郎中胡概在代替天子巡抚南直隶,路过凤阳府时呈到京城的。 凤阳府今年夏遭遇悬河下游决堤,发了大水,圣上命官府开仓放粮,又拨款几十万两白银过去赈济灾民,安顿好凤阳府的百姓。 姜善白皙的手指点在奏折上,“胡大人说凤阳府的百姓已经渡过最艰难的时候,城里乡县再无难民的身影。” “可胡大人又说今年的洪灾,凤阳府实在难过,他路经的村庄很多皆是十室九空,那百姓去哪儿了?” “最后他又写到他离开凤阳府的时候,还参加了知府小儿子的满月宴。” 虽然只有寥寥几句描述,姜善也能想象出那场满月宴有多热闹。 三日流水席,觥筹交错,人潮如海。 知府小儿子脖子挂着金玉镶嵌的麒麟送子长命锁,襁褓用的是蜀锦…… 要知道,凤阳府洪涝的时候,这个知府可是曾扬言拿出所有家财来救济百姓的,为此还向朝廷邀功过。 这才多久呢? 知府就能为小儿子的满月宴大摆宴席了? 而他的儿子身上又是金玉长命锁,又是蜀锦的。 “圣上,胡大人是不是想说,凤阳府可能出了大问题,知府坑害百姓,贪污朝廷赈灾款?” 雍熙帝轻刮她的小鼻子,毫不吝啬地夸赞道:“朕的善善真聪慧。” 姜善脸颊微红,但随即,又拧着秀眉,“胡大人是天子任命的巡抚,怎么说话藏头露尾的?” “因为他没证据。” “那他明知道凤阳府有问题,为什么不留下调查呢?” “善善认为齐文禄(凤阳府知府)为什么敢在胡概面前大摆满月宴,真的是他蠢吗?” “对哦,为什么?” 这宴席一摆,傻子都能看出齐知府有问题了。 雍熙帝薄唇微勾,笑意却极为冰冷,“因为他有恃无恐。” 整个凤阳府怕是从上到下,从官府到卫所都烂了个彻底。 “那胡大人……” 胡概身为天子派遣的巡抚,凤阳知府怎会让他轻轻松松离开凤阳的? 雍熙帝问她:“善善知道胡概在官场的名声并不佳吗?” 姜善点了点头,“我听小表兄说过,他贪财好色,还是个酒鬼。” 一个兵部郎中家里竟有十八房小妾,没事就到各种风月场所饮酒作乐。 不过这胡大人的家世确实不错。 他的姐姐是瑞王世子,也就是三皇子父亲的侧妃。 他也算是和皇室宗亲搭上关系。 就连这次代天子巡视各地,也是瑞王世子这位姐夫帮他谋到的好差事。 反正现在满京城都知道他有后台,是个招人恨的贪官。 雍熙帝修长的手指流连在少女白嫩的脸颊上,“善善可觉得朕昏庸,居然重用这样的人?” 姜善直接摇头,“圣上这么用他,肯定有您的道理。” 谁昏头,圣上都不可能昏头的。 姜善对此坚信不疑。 皇帝心口泛着暖意,又不免有点无奈。 被心爱的小姑娘这般无条件的崇拜着,有时候也是一种烦恼,嗯,甜蜜的。 “他是雍熙三年的二甲进士,排名前列,这些年来,在公务上从未出过大错,善善觉得他真是个沉迷酒色的混子?” 姜善微怔,八年就从一个进士成为六部要员,任从五品兵部郎中。 这样的人不是后台十分强悍,就是能力非常强。 雍熙帝笑了笑,“他在六部都很吃得开,跟谁都能称兄道弟,就连瑞王世子也是真心拿他当小舅子。” 胡概年纪虽轻,为人却极为圆滑世故。 而在官场上,好酒好色从来就不是什么大问题,某些时候,还会是加分项。 “统摄朝堂,治理天下,需要的从不是只有廉洁奉公、刚正不阿的官员,反而刚过易折,像胡概这样的,到了地方上,有时候才更容易看清事情本质,做好朕的眼睛。” 姜善认认真真地听着圣上的教导,好学生地提出自己的问题。 “圣上不担心他被地方官员收买,联合他们来欺瞒您吗?” 雍熙帝轻笑,“若是如此,朕不介意让巡抚暴毙在凤阳府。” 刚好给了朝廷兵马直压凤阳府的正当借口。 皇帝从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胡概这个巡抚在人前吸引注意力,暗处还有锦衣卫和东厂的人紧随其后。 姜善也没觉得圣上要杀一个巡抚怎么了。 若是胡概和凤阳贪官污吏同流合污,那他确实该杀。 “胡大人怎么骗过凤阳知府他们的?” “他的酒色名声够响亮,不是京城里熟悉他的人,大部分都会真把他当成个走后门的关系户。” 认为他和姜丰年是一样的货色。 雍熙帝将少女抱到怀里,忙里偷闲享受温香软玉的同时,教导她朝堂官场的游戏规则,也很是惬意。 “胡概到了凤阳府城当日就和齐文禄等人勾肩搭背先去了秦楼楚馆寻欢作乐。” 雍熙帝指了指奏折最后那句“齐知府厚道人,赠礼颇多,回京敬献圣上”。 “齐文禄的贿赂,胡概也收了。” 如此,凤阳府的官员只会以为胡概是“同道中人”,只要贿赂够了,还怕什么? 谁知道胡概会那么“老实”地向皇帝交代,表明忠心呢? 简直就是破坏他们贪官的内部规矩。 自小读圣贤书,真正老实巴交的姜善杏眸微睁,“道之以德,齐之以礼,他这所为实在是……” 雍熙帝轻轻顺着少女的青丝,“是不是觉得很难接受?” :云夫人失踪 帝王在她耳边压低的声线,似叹息,又带着一丝冷酷。 “善善总觉得朕是圣人明君,其实朕从来都不是,很多时候,朕的手段都是极其冷酷黑暗、见不得人。” 包括对她的心思,他从不纯粹,甚至是阴暗占有。 姜善连忙摇了摇头,看向他的目光依然明媚柔软,毫无保留的信任,没有半分质疑和害怕。 “圣上早就教过我,能在官场长久立足的没有几个是正人君子。” 治理天下不是非黑即白那么简单。 清流和酷吏,甚至是贪官,皆是君王棋盘上必要的棋子。 哪一股势力失衡都会造成大麻烦,动摇他的统治和社稷安稳。 “以凤阳府的情况,胡概这也是没有办法,权宜下行事,不然他都走不出凤阳地界。” “再说他这样,也更容易迷惑沿路官员,看清楚地方官场和民间存在的问题。” “圣上也才能对症下药地治理。” 姜善握住他的大掌,“江山社稷,千千万万百姓的兴亡皆压在圣上一人的肩膀上,您也有万般的无奈。” 都是为了天下安稳,圣上怎会有错? 别说只是让胡概花天酒地去钓鱼执法,就算是帝王派遣死士把贪官都给灭门了。 姜善也不会觉得他残忍。 是他们先犯错,先为非作歹的。 圣上也是为民除害。 他很辛苦的。 在姜善心里,就算是圣贤道理,与圣上相悖,她也只会相信他。 这下雍熙帝是真的想叹气了。 他总想让她了解自己阴暗的一面,可小姑娘永远能给他找足借口。 甚至他杀人,她都能为自己心疼委屈。 帝王是真的哭笑不得,“善善,朕并没有你想的那样好。” 姜善抿唇,不高兴,“有的,圣上不许贬低自己。” 雍熙帝:“……” 他正想着是不是当场教一下小姑娘何为帝王险恶的时候,吕公公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这次没时间在心里腹诽圣上又在占县主的便宜,急忙禀告: “圣上,东厂暗线传来消息,奉国夫人在凤阳府险些遭知府齐文禄的小舅子强抢,因夫人将他给打了一顿,齐知府便不分青红皂白将夫人打入大牢……” “当夜水匪劫狱,又将夫人给抓走了。” 云夫人原本只是去保定府巡视产业,却发现南边很多商铺出了问题,她就顺带往南去看看。 没想到她刚到凤阳府城就出事。 因着云夫人是以商户掌柜身份出行的,并没人知道她就是京城大名鼎鼎的奉国夫人。 否则,别说是齐文禄的小舅子,就是齐文禄本人都不敢怠慢云夫人半分。 “什么?” 姜善猛地起身,身子踉跄地站不稳。 雍熙帝赶紧扶住她,温柔安抚道:“别怕,朕在这,不会有事的。” 在帝王示意下,吕公公说道:“县主莫担忧,根据暗线传来的消息,夫人南下的时候救过水匪头领的妹妹,还同行过一段路,关系很是不错,水匪劫狱是为了救夫人,并非伤她。” 姜善自然知道落草为寇的不全是大奸大恶之徒,还有很多是走投无路的老百姓。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