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会做好人,”韩子铮摇着扇子,语气促狭,“自己不去解围,让你那堂妹出面。王惜薇这会儿心里,指不定怎么嘀咕呢。” “玉茹出面,最合适。”宋山玉看着水中漾开的涟漪,“她是主家小姐,年纪又小,王惜薇纵有不满,也不好发作。我若去,反而将事情闹大,于她名声无益。” 韩子铮“啧”了一声:“考虑得周全,怎么样,方才在亭子里说什么了?” 宋山玉没答话,将手中的鱼食尽数撒入池中。 韩子铮瞅他一眼,扇子摇了摇,“得,我不问了。”末了,又道:“那礼呢?她收了吗?” 宋山玉看着那池中锦鲤争食,过了会儿才“嗯”了一声。 韩子铮挑眉,等着他往下说。 宋山玉却没再说,只拍了拍手上的鱼食屑,转身往回走。 韩子铮跟了上去,“这就完了?” “不然呢?”宋山玉脚步不停。 韩子铮笑了笑,摇摇头,没再追问。 两人一前一后,往敞轩那边去了。 花会散了,车在东就巷口停下,林知桃下了车。 刘家娘子、王婆子、张家媳妇几个,聚在巷口的歪脖子树下,嗑着瓜子。 见她下来,呼啦一下全围上来了。 “林姑娘回来了!”刘家娘子问道:“怎么样?英国公府好看不?” “那些贵女们穿的啥?戴的啥?”王婆子凑得最近。 林知桃被她们围着,一时不知该先答哪个。她想了想,挑能说的说:“英国公府很大,园子里的牡丹开得正好。那些贵女们穿得都很好看,戴的首饰我认不得,只听她们说是什么东珠、什么瑟瑟珠” “东珠!”王婆子倒吸一口气,“那是不是贡品啊!我的老天爷呀!” “还有呢还有呢?”张家媳妇追问。 林知桃又说:“吃的也精致,有一道蟹酿橙,把蟹肉塞进橙子里蒸,我头一回见。” 几个婆子听得啧啧称奇。 被围堵了好一会后,她才身心俱疲地推开自家的门。 林母正在灶房门口择菜,膝盖上搁着个竹筐,里头堆着刚摘的豆角。听见推门声,她抬起头,手上还捏着根豆角,筋络已经撕下来一半。“回来了?花会可还顺当?” “顺当,县主一直照应着。”林知桃走进院子,将手里那个装着桃花玉石的锦囊往袖袋深处掖了掖。 林母打量她一眼,女儿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有遇见……什么特别的人吗?”林母将择好的豆角丢进盆里。 林知桃弯腰提起水桶,“见着英国公夫人了,很和气。还有几位大人家的姑娘,说了会话。” 她没提王惜薇的刁难,也没提听荷亭里那短短一刻钟。 “那就好。”林母没再追问,只道:“锅里温着粥,饿了自己盛。” “嗯。” 林知桃舀了碗粥,坐在门槛上慢慢喝。英国公府那些精巧的菜,味道是鲜的,可吃下去,总觉得不顶饱。 碗里的粥见了底,她起身去灶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冲走了手指头那点粘腻感。 西屋里,林知许正就着油灯看书,听见敲门声,抬起头。 “哥。” “进来。”林知许放下书,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个坐的地方,“花会怎么样?没人给你气受吧?” 林知桃在他床边坐下,摇了摇头:“没有,县主一直带着我。”她从袖袋里摸出那个锦囊,递过去,“这个是英国公府的宋世子托我带给你的,说是贺你缔结良缘。” 林知许接过锦囊,打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玉?” “嗯。” 他合上锦囊,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与他素不相识,他先是送书,如今又送这个……妹妹,你们之前认识?” 林知桃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沿的草席边:“之前见过几面,最早在樊楼,他替我解过围。” 她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往下说。林知许等着,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继续的意思,便也不再问。 女儿家长大了,他这个做哥哥的不能事事细究。 “知道了,”林知许说,“改日我修书一封送去英国公府,道个谢。东西收下了,礼数到了便是。” “好,哥,你看书也别太晚。” 门轻轻合上。 回到自己的屋内,她点了灯。 桃花玉托在掌心,灯影下看,那花瓣薄得透光。 她看了很久。 梳妆台的匣子里,梅花银簪还压在旧帕子底下。她把玉并排放进去,合上盖子。 手还搁在匣面上,停了片刻。 窗外有风,灯火晃动了一下。 最终,她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了的东西,都叹出去。 可叹完了,胃里却泛上一阵说不清的堵。她按了按胃,又倒了杯茶灌了进去。茶是凉的,淡苦味在口腔内漫开,那股堵劲好一会才消失。 吹熄了灯,躺下。黑暗间,旧日的梦又缠了上来。 梦里父亲指着母亲骂,说她是商贾之女,一身铜臭,非要抛头露面接绣活,丢他的人。 母亲反问,只靠着你那点功名,知许拿什么读书?一家子喝西北风吗? 父亲说,你懂什么。母亲说,你当年靠我养家念书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父亲摔门出去,母亲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醒来时,脸上冰凉一片。 她摸了一把,是湿的。赶紧起身,就着窗外青灰色的天光,用冷水扑了脸。水很凉,激得人一哆嗦。 她穿戴整齐出去,舀水,扫地,把铺子前的青石板也洒水扫了一遍。巷子里陆续响起开门声、泼水声。 扫完地,她搬了把小竹椅,坐在铺子门口。 新的一天,和过去的每一天,没什么不同。 那些纷乱的、不该有的思绪,就像扫帚下的尘土,被归拢到角落,暂时不去理会。 五月初五,端午。 巷子深处也传来王婆子的吆喝:“菖蒲酒!新酿的艾酒!端午抹一抹,毒虫不近身喽——” 她推着辆独轮车,车上的酒坛子用红布盖着。几个半大孩子追着车跑,嘴里念着端午的童谣,跑过林家门前时,还扒着门框往里望了一眼。 林知桃把那捆菖蒲扎好,系在门楣上,青苦的气味一下子冲进鼻腔。她抬眼望去,对门的旧书店门板紧闭,门上那把铜锁已然落了好几层灰。 也不知周先生现在境况如何了…… 张家媳妇挎着篮子匆匆走过,篮子里几尾活鱼尾巴还在扑腾。 她路过的时候还和林知桃说了一声:“得赶紧去金明池占地方,去晚了连站的地儿都没有!听说今年有南边来的水傀儡,稀罕着呢!” 灶房里,林母正往糯米盆里拌酱油和五香粉,边上摆着切好的五花肉块,肥瘦相间。 林知桃洗净手,搬了小板凳坐下包粽子。箬叶在水里泡了一夜,叶片泡得软了,颜色却更深。她取两片叠在一起,一卷,兜成个锥形。 填米,塞肉,压实,剩下的叶子翻下来盖住,扯过麻绳绕几圈系紧。绳子勒进手掌,她使了使劲,把结拽死。 “今年多包些肉粽。”林母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县主府上送来那么多节礼,咱们也得给端王府送些回礼。虽说不值什么,总是一片心意。” 林知桃应了一声,包好的粽子在簸箕里越堆越高。她数了数,三十七个了。 灶上的水已经烧开,热气顶着锅盖噗噗响,锅盖缝隙里喷出的白汽带着箬叶独有的清香,弥漫整个灶房。 辰时末,端王府的马车停在巷口。 车帘掀开,赵齐悦探出半张脸,笑着招手:“快上来,再晚就赶不上龙舟开场了!” 马车驶出东就巷,林知桃撩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今日的御街和往常不一样。卖布帛的、卖杂货的铺子,门口都摆上了艾草和菖蒲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