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人越来越多。挑担的小贩不再像平日那样边走边吆喝,而是寻个地方把挑子放下,等人来买。 一个卖“五毒饼”的挑子几乎贴着车轮过去,林知桃能看清那饼上印着的蝎子、蜈蚣纹样,旁边插着的草靶子上还挂着好些用五色丝线缠的小符牌。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拽着她娘的衣角,跺着脚喊:“娘,娘!我要那个小老虎的!我要小老虎的!” 她娘一边掏钱,一边骂:“老虎老虎,你就认得老虎,买了这个,待会拿什么给你弟买糖人?” 前头几个赤着上身的少年扛着长凳,一边往前挤一边回头冲同伴喊:“快点!二狗子他们早就去占地方了,再磨蹭只能看别人后脑勺!” 人群的汗味、摊上的饼香、还有不知从哪飘来的艾草苦味,全搅和在风中,吹入马车里。 越靠近金明池,人越多。马车走得越来越慢,车夫不时勒住缰绳,让过横穿的行人,喧哗声隔着车帘都挡不住。 “京城端午最热闹的就是金明池。”赵齐悦指着车窗外,“不光有龙舟竞渡、还有诸军的水戏、水傀儡、百戏,能从早闹到晚。” 林知桃顺着赵齐悦的手势望去,只见沿岸挤满了人,男女老少摩肩接踵,不少人提着食盒、扛着板凳。 马车绕过人群最密集处,驶入一条有兵丁把守的通道。喧嚣声突然低了下去,透过车帘缝隙,林知桃看见通道尽头立着几座彩棚,锦缎装饰,比别处高出许多。 “这是各府搭的看棚。”赵齐悦解释道:“父王的棚子在靠水那侧,清静些,能看清整个湖面。” 马车停在一座彩棚前,早有小厮上前打起车帘。棚内四角放着冰盆,凉气一下子扑过来,激得林知桃胳膊上起了细小的栗。 地上铺着锦茵,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半点声响。设着矮榻案几,瓜果茶点摆得满满当当。 端王已到了,正与几位官员说话。见她们进来,只略点了点头,便继续与人交谈。 赵齐悦拉着林知桃在临湖那侧的榻上坐下,透过敞开的棚口,能看见广阔的湖面。 五艘龙舟已在远处水面排开,船身彩绘,龙头高昂。桨手们穿着统一服饰,正喊着号子热身,那声音传到棚里,已经不大,但能听出齐整。 “那是今年新造的争标船,”赵齐悦指着最中间那艘,“船身比往年轻了不少,不过都说今年殿前司的赤龙舟胜算最大。” 棚外传来通传声,又有宾客至。赵齐悦起身相迎,林知桃也跟着站起来。 门帘打起,进来的是英国公夫人徐氏。 身后跟着的人—— 林知桃垂下眼,随着赵齐悦福身见礼。 那人的视线扫过棚内,最终落在了她身上。 宋山玉。 端王与徐夫人已寒暄着落座,宋山玉跟在母亲身后半步,朝端王与县主的方向规矩行礼。 端王捋须,看向宋山玉,“听闻你前些日子递了札子,对河北路漕运有些见解?” “大王过誉,粗浅之见,纸上谈兵罢了。”宋山玉在母亲下首坐了,语气谦逊,“只是见今春汛急,旧章或可斟酌。” 两人低声谈论起漕运,徐夫人与赵齐悦说着京中时兴的钗环,棚内一时只闻交谈与茶盏轻碰声。 “大王安好,齐悦姐姐安好,夫人安好。” 脆生生的唤声从棚口传来,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小娘子笑盈盈行礼。 赵齐悦笑着招手:“子兰来了,快过来,今日怎没跟你哥哥一处?” “哥哥他们在那边凉棚下赌彩头呢,差我来请齐悦姐姐和林姑娘过去玩。”韩子兰快步走近,目光落到林知桃身上,“这位便是林姑娘吧?常听齐悦姐姐提起,说姑娘绣活极好。我是韩子兰,韩子铮是我哥哥。” 她说着便自来熟地挨着林知桃坐下,“林姑娘头一回来金明池看竞渡吧?光在彩棚里坐着多没趣,湖边才热闹呢,咱们去近处瞧瞧?” 赵齐悦对林知桃道:“韩家妹妹最是爱玩,她与你同岁。她哥哥与我兄长是连襟,惯常相熟的。你若想去,同她去走走也好,我在此陪父王和徐夫人说说话。” 林知桃尚在迟疑,韩子兰已亲热地挽住她胳膊:“去吧林姑娘,我保管给你寻个看竞渡最好的位置,比在这棚里看真切多了。” 徐夫人也笑道:“年轻人自去玩罢,拘着反无趣。” 赵齐悦叮嘱道:“子兰,仔细看顾林姑娘,莫叫人挤着。” “齐悦姐姐放心!”韩子兰应了,拉着林知桃起身。 韩子兰熟门熟路,引着林知桃沿湖岸往东。 岸边的人越来越多,挤得几乎插不下脚。 韩子兰拉着林知桃的手腕,走得又快又稳,时不时回头叮嘱一句“林姑娘跟紧我,别叫人挤散了”。 一个穿青布短褐的汉子挑着担子从旁边挤过,担子上两只木桶,桶沿挂着竹筒,一路喊着“甜浆!绿豆甜浆”。韩子兰眼尖,拉了她一把,堪堪让过那担子。林知桃的裙角还是扫到了桶边,她低头看了一眼,还好,没沾上水渍。 这时,韩子兰忽然停下脚步,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 “怎么了?”林知桃问。 “那边有卖香药糖渍梅子的。”韩子兰指着不远处一个挑子,那挑子前围了好些人,“林姐姐你就在这儿等着,别乱走,我去买些来,咱们边看龙舟边吃。”说完就往人群里钻,那件鹅黄衫子在人缝里闪了几下,就不见了。 林知桃站在原地,往湖面看了一会儿。龙舟还在调整位置,还没开始。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她被挤得往旁边挪了两步,又挪了两步,不知不觉就离原来的地方越来越远。 她想回头找韩子兰,可人群密密匝匝的,哪还看得见那件鹅黄衫子。 算了,就在这儿等吧。 她往左侧让了让,尽量不挡着别人的路。旁边有个卖香囊的老婆婆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个竹筐,筐里是各色香囊。有绣成小粽子的,还有小葫芦。一个穿绸衫的小媳妇正蹲在那里挑,拿起一个,又放下,再拿起另一个。 林知桃的视线落在一个藕荷色的小葫芦上,上头用黄线绣了个“安”字。针脚有些歪,但“安”字绣得认真,一笔是一笔。 那小媳妇挑完走了,老婆婆抬头看见她,朝她喊:“姑娘买个香囊吧!端午戴一个,一年不招病!” 林知桃蹲下身,拿起那个小葫芦看了看。她想起小时候,娘每年端午也会给她缝一个,里头塞艾草和雄黄,缝好了,挂在帐钩上。后来大了,就不挂了。 她把小葫芦放回去,站起身。 一回头,看见宋山玉站在两步开外。 她愣了一下,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没有随从,就他一个人。 “世子怎么也出来了?”她问。 “里头闷。”他说。 这话接得随意,林知桃便没再问,只又让了让,把路让开。 但他却没走,站在原地,视线落在湖面上。 “快开始了。”宋山玉说。 林知桃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五艘龙舟已经在排齐,船上的桨手都弯着腰,等着那一声炮响。 岸边的人声突然静了一瞬。 接着是一声“砰!” 五艘龙舟同时窜出,鼓声、号子声、两岸的呐喊轰然炸开。林知桃不由自主往前走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些。人群也在往前涌,她被挤得踉跄了一下,脚下不知被谁的脚绊到,身子一歪。 一只手扶住她的手臂,把她稳住了。 那只手在她手臂上略停,便松开了。 她站稳后,低声道:“多谢世子。” 宋山玉收回手,只看着湖面。 人群还在往前涌,她被挤得往他身边靠了靠。他的手臂就垂在她身侧,离她不到半尺。她能闻见他衣襟上的松香味,淡淡的,混在湖风里,若有若无。 她想再挪一挪,可四周全是人,根本挪不动。 只好就这么站着。 湖面上的龙舟越冲越急,赤龙舟一马当先,青浦坊那艘紧紧咬在后头,船头只差半个身位。桨手们手臂整齐起落,长桨破水,白浪翻涌。 “姑娘押了谁?”宋山玉问。 声音压过周围的喧哗传过来。 “什么?” “龙舟。”他侧过脸看她一眼,“押了哪艘?”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青浦坊。” “为何?” “起桨稳,节奏没乱。”林知桃看着湖面,那条青色的船正一点点缩短距离,“长距离竞渡,比的不是开头的猛劲,是后半程的耐力。” 话音刚落,身后又涌过来一阵人潮,比刚才更凶。她被挤得往后一倒,后背撞上他的胸口。他的身子稳稳的,一动不动。 她想往前挪,可前面也是人,挤得她退不回去。 就这么僵着,这距离比方才更近。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