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韵迈过门槛,身后跟着一个仆妇、两个小厮,仆妇手里还捧着个布包。看见韩子兰,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韩家与端王府是姻亲,端王府又与林家结了亲,韩子兰在这里,倒也合理。 “陈韵姐姐?你怎么出来了?正想着过几日去府里看你呢。”韩子兰笑着起身,给她也挪了张凳子。 “林姑娘。”陈韵朝林知桃微微颔首,又对韩子兰道:“陪母亲去了趟相国寺,回来时想着顺路,便拐过来瞧瞧。” 林知桃请她坐下,问:“陈姑娘是想做衣裳?可以差府里的人来说一声,我们上门量尺寸也行的。” 陈韵摇摇头:“没有,上回花会见过之后,一直就想来你的铺子看看。” 韩子兰在一旁打趣:“陈韵姐姐向来对这些衣裳首饰不太上心,时下流行的花样,她多半不知道。” 陈韵笑了笑:“就你贫嘴。”她看向韩子兰,“上回花会怎么没见你来?” “当时染了风寒,就没去。”韩子兰说着,转头对林知桃道,“不过我没去,你的事我可听说了。那双面异色绣,如今谁不知道啊。” 林知桃只道:“还差得远呢,我娘常说,我这手艺火候尚浅。” 陈韵道:“不必自谦,你的绣艺是好的。”她视线落在桌上的麻纸上,“林姑娘是在画绣样?” 林知桃一听,这位陈姑娘果然有见识。但她不想多提,只答:“是,随便画画。”说罢也给陈韵沏了杯茶。 “绣品的好坏,画样影响很多。你画工上若吃力,不妨直接找位画师作画,事半功倍。”陈韵定睛看了看麻纸,话说得实在。 这话正戳中林知桃的心事,陈韵喜好读书,书画不分家,应该也懂点画。 她斟酌着开口:“陈姑娘,我画工确实有限。不知汴京城里,可有画艺好、人也耐心的画师?不求大家,只要功夫扎实就好。” 陈韵捧着茶盏想了想,慢慢开口:“潘楼街的周明老画师,专画工笔花鸟,在汴京有些名气。就是年纪大了,脾气倔,一幅画稿要五贯钱,还不兴还价。” 韩子兰道:“这个周老画师我知道,我娘去年请他画过一幅百蝶图,定钱就给了三贯。” “还有一位吴小郎,画山水楼阁最拿手,人也和气,就是时常出远门,这会儿好像不在京里。”陈韵又接着说,“另外还有个李鸿,山水也画得好,就是作画全看心情。快的话几天能成,慢的话等一两年也是有的。” 林知桃越听心越沉,果然,但凡有些名气的画师都是不好相与的。 陈韵放下茶盏,继续道:“其实青年一辈里,除了画院的学生,还有一位的画作是极好的。他工笔写意皆能,尤其擅画山水竹石,汴京不少画铺都收他的画稿。” 韩子兰眼睛一亮,立刻接话:“陈韵姐姐说的是山玉哥哥吧?” 陈韵笑着点了点头。 林知桃握着茶盏的手停在嘴边,盏沿的热气扑在脸上,温温的。 陈韵接着道:“许多世家公子的画,好看是好看,可笔墨里全是匠气,少了风骨。宋世子的不同,他的画里有天赋,也肯下苦功,一笔一划都见功夫。只是他不常接外人的活,寻常人也请不动他。” 韩子兰扬起笑脸:“那倒也未必,他就是懒,不爱接这些活计。要是林姑娘想请他画,我让哥哥去和他说,保管他应下。” 林知桃连忙摇头:“不用麻烦韩姑娘,不过是幅绣样,哪里用得着惊动宋世子。” 陈韵听着两人说话,顺势起身,走到墙边看了几件挂着的样衣,又伸手抚了抚其中一件褙子的袖口,上头绣着两只蜻蜓立在荷尖上,翅膀薄如蝉翼,瞧着像要飞起来似的。 “这件是你做的?” 林知桃道:“是,好些客人喜欢这个样式,来定的不少。” 陈韵又看了一会儿,追问道:“这蜻蜓,你用了几种绣法?” 林知桃一一答了,陈韵点点头,又指着另一件:“那这个呢?” 一旁的韩子兰被她带得也凑了过来,对着两件衣裳翻来覆去地看。 林知桃被两人这般围着细看、细问,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都是些市面上常见的寻常绣法,当不得你们这般郑重细看的。” “画匠落笔在纸上,你这绣针落在线绢上,本就是一样的道理。寻常绣法谁都能学,可这配色的分寸、花样的心思,才是真功夫。于寻常处见出不寻常,才是最难的。”陈韵边看边称赞。 韩子兰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跟着笑道:“还是陈韵姐姐会说话!我就只瞧着这衣裳好看,绣得活灵活现,可半天憋不出一句正经夸人的话来。 林知桃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着,脸颊微热,忍不住摇着头笑了。 三人继续聊着绣活,聊到后面,韩子兰才想起来:“端王殿下给齐悦姐姐在城南置了处别院,我姐姐前几日还说起过,说那院子虽不大,但布置得精巧,后头还带着个小花园,你们都去那边看过了吗?” 林知桃听她提起此事,便道:“那院子我还没去过。” 陈韵随口一问:“等令兄成了亲,你们是要搬过去同住,还是依旧住这边?” 林知桃摇头:“不搬,娘和我们商量过了。一是铺子开在这边,街坊都熟了,搬了地方生意要从头做起。二是怕住在一起,生活习惯不同,反倒伤了和气。” 韩子兰道:“这话在理。我见好几家都是这样,起初还好,日子长了总免不了磕碰。” 陈韵点头:“你娘想得周到,新婚的小两口,也该有些独处的日子。” 林知桃应道:“就是这个理儿,娘说,远香近臭,隔三差五去看看,比天天在一处强。” 韩子兰托着腮,笑道:“那往后我想找你玩,还是得来这东就巷。” 林知桃也笑了:“随时来都行,我多半都在铺子里。” 说话间已快到晌午,林知桃要留两人吃饭,两人都说不用。 韩子兰走时还对林知桃说:“下回我再约你,咱们一块儿玩。” 林知桃应了:“好,若有时间,一定去。” 陈韵也朝她点了点头。 两人刚走没多久,林母才抹着汗回到铺子里。 她将布包搁在柜台上,先倒了碗凉茶,一气喝了半碗,才对着迎上来的女儿开口,“画师的事,我打听了一圈。名头响的画师,档期都排到了秋后。肯接急活的,拿出来的样画,线条全是死的,绣出来根本出不了层次。” 林知桃接过母亲手里的空碗,又续了半碗温茶递回去。“娘先歇口气,慢慢说。” 林母在凳子上坐下,将打听到的几家画师情形细细说了。 末了,她看着女儿:“那松雪斋赵画师的芍药图,工是工,细是细,可要价三贯,定钱先付一半。钱是一回事,主要是那画……我看着衬不起你的绣工。” 林知桃沉吟片刻后走到门边,看着外头明晃晃的日头。 她转过身:“娘,咱们关半天店,我们再去找。” 午后日头毒,晒得青石板发烫。 林母领着女儿,没走潘楼主街,专钻那些挂着“斋”、“轩”小木牌的窄巷。 头一家,门开处是个穿绸衫的胖掌柜,听说是绣娘求画稿,眼皮都没抬:“咱们这儿的画师,不作那些市井花样。两位去前街书画铺子问问吧。”门“砰”地合上。 第二家,是个清瘦的老秀才,在自家门口支了个代写书信兼卖花鸟册页的摊子。听说来意,倒是热情,翻出本册子:“姑娘看看,这都是老朽的手笔,喜鹊登梅,鸳鸯戏水,最是喜庆。一幅只要五十文,今日就能画。” 林知桃接过册子翻了翻,那喜鹊胖得像鸡,梅花瓣都看不出和梅花的关系。她合上册子,递回去:“多谢先生,我们再看看。” 老秀才脸色就淡了:“五十文还想买多好的?樊楼里挂的一幅画,那得几十贯!” 第三家在巷子深处,门脸小。掌柜的是个精明的中年人,听林母说完要求,眼睛一转:“我们这儿有现成的稿子,您瞧瞧?”他从柜子底下抽出卷泛黄的画轴,展开一看,画的山水,水纹就是几道弯曲线。 “这稿子……多少?”林母问。 “一贯!便宜!”掌柜的伸出食指,“这要是请画师现画,少说三贯!我这是存货,清仓价。” 林知桃看着那画,摇了摇头。她们可不是冤大头,不能买堆废纸回去。 母女俩继续走,又叩开一家门,应门的是个年轻画师,自称姓郑,在画院做过学徒。听说要画绣样,脸上就带了笑:“绣样我常画,熟。不知府上要绣多大的?用料是绢是绫?” 林母说了尺寸和要求。郑画师捻着不多的几根胡须:“这样,三贯五百文,十日后交稿,定金先付两贯。” “三贯五百文?”林母一怔,“松雪斋的赵画师,也才要三贯。”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