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山玉眼都没抬,只道:“知道了。” 安平略顿一顿,又低声续道:“另外,派去查韩文底细的人回来了。核对过他的路引、籍贯文书,没查出什么异样。底下问,是否还要接着深查。” “……不必了。” “好。” 安平说完立在原地未动,神色几番犹豫。 宋山玉抬眸一瞥,“还有话说?” 安平咬了咬牙,索性往前半步,把心里话据实道出:“我斗胆多嘴一句,那韩文,怕是对林姑娘存了心思。世子您细想,他总往林家铺子偷瞧,这与您何其相似……” 宋山玉脸色微沉:“你今日话多了。” 换作往日,安平必定立刻噤声,可今日他实在不忍,硬着头皮再劝:“我也知道僭越,只是实在看不得世子这般郁郁不乐。林姑娘如今处处避着您,不愿再多牵扯纠缠。世子……要不就算了吧。我看着您日日如此,心里实在难受!” 案上熏香燃至末烬,袅袅烟气渐渐散尽。 良久,宋山玉疲惫摆手:“你先下去吧。” 安平见他如此,不敢再劝,只得暗暗叹了气退了出去。 冬日日头短,午间用罢饭,一碗热菜汤落肚,人便懒懒的提不起精神。林知桃打算回屋歇个中觉,养养神再起来赶剩下的活计。 她如常取出软布,一点一点仔细地擦拭,又端详了好一会儿才原样包好放回屉中。 心头在这一刻突然漫上一阵发酸的悲凉感。 那份心思总在反反复复拉扯不休,盼着靠近,又慌忙后退。 隐隐生出几分奢望,转瞬又被恐惧压下去。一遍一遍宽慰自己,又一遍一遍苛责自己。 她缓缓做着深呼吸,手里继续松着发髻。 春燕的声音在外头忽地响起,说春莺娘子上门了。 她愣了片刻,算来确是有好一阵子没见春莺了,连带柳姐姐也许久没来过铺子了。 她收起眼里的怅然,对着铜镜摆出日常平和的微笑。把刚散下来的鬓发拢好,起身往前头堂屋走。 春莺立在料子柜边,身上穿的是灰鼠镶边棉褙子,肩背处瞧着是略紧了些。 见她出来,笑着道:“这天儿是一日冷过一日,往年的冬衣穿在身上拘得慌,所以过来再裁两件。赶巧今日莲花棚下工早,顺路就拐进来了。” 林母从绣房抱出三四件叠得齐整的样衣,往方桌上一摊,都是今冬新出的款式。 “都挑挑看。” 春燕走过去一件件抖开,左瞧右瞧。 林知桃上前,拿手摸了一件石青底绣纹的褙子料,推荐一番:“这件衬你,颜色也素净,上台唱曲、下了台日常也能穿。” 春莺接过去往身上比了比,偏头对着柜边的铜镜左右照了照,嘴里道:“柳姐姐前儿也说石青衬我,她眼光一向是准的。” 林母手里理着另一件妆花棉褙子,随口接了句:“前几日还跟桃子念叨,怎的许久不见柳娘子来坐坐了,她今日没同你一处出来?” 春莺对着铜镜的手稍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寻常神色,把衣裳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放回方桌上:“她呀,这阵子怕是不得闲。” 说完便去翻另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拿手指顺着袖口的滚边来回摸了两遍,又道:“这件的滚边细致,配色也雅。” “柳姐姐的曲子近来这样叫座?连出来走动的工夫都挤不出?”林知桃追问道。 春莺把手里的藕荷色褙子翻了个面,端详着背面的针脚,过了须臾才道:“也不是曲子的事。” “怎么说?”林知桃侧脸看过去,“难道柳姐姐生病了?!” “倒也不是。”春莺斟酌道:“莲花棚近来出了点事,有个姓李的商贾,外头都喊他李百万,这俩月天天来棚里捧柳姐姐的场。回回占着头一排正中间的位子,赏钱给得阔绰,出手就是寻常茶客三倍的价码。” “出手大方不是坏事。”林母道,“做你们这行的,有人捧总比没人捧强。” 春莺抿了抿嘴,又道:“头几回倒也罢了,不过是按规矩打赏,点几支拿手的曲子。可后来便不规矩了。散场了不走,堵在后台口等着,说要亲自送柳姐姐回家。柳姐姐每回都推,推了又不好太得罪,只好绕后门走。绕了几回,那人又换了法子,不来后台堵了,直接托掌事递话,说想请柳姐姐下了工去樊楼吃酒。” 林母的面色微微一凝,“这就不是正经主顾的做派了,堵后台、强邀吃酒,摆明了心思不正,你们掌事怎么说?” “掌事当然是乐见其成。”春莺继续道,“旁敲侧击好几回,让柳姐姐多上前应酬着些。说李百万在汴京城里有七八间铺面,城南还有一处三进的宅子,和京中好些官人都说得上话,得罪不起。” 林母把叠好的衣裳往旁边一推,坐下说:“开门做营生,确实不好平白把人往门外推,可应酬也得有个分寸。总不能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平白叫姑娘家受委屈。” 春莺摇了摇头:“谁说不是呢,况且这李百万他家里头妾室成群,光是正经纳进门的就有八九个,外头没名分的还不知有多少。年纪少说比柳姐姐大十几岁,每回坐在台下,一双眼只管往台上黏,棚里上下谁看不出他打的什么主意。” “那柳娘子自己是什么说法?”林母开口问。 “她自然是不肯的。”春莺咬了咬下唇,“可李百万银钱铺路,掌事和班主轮番劝她。这几日天天被班主叫到后头去说话,回来的时候眼圈都是红的。” 春燕在旁边听得咋舌,小声嘟囔:“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合着人家姑娘的终身,还能由着旁人逼着应下?” 林母停了半晌,道:“这种事,终究得她自己拿主意。她要是铁了心不愿意,班主总不能硬按着人头答应。” 春莺露出一抹苦笑:“婶子是不知道我们这行的难处,像我们这样的乐户,身契都捏在班主手里。真要是有人出够了价钱,班主点了头,我们自己不愿意,又能顶什么用。” 林母手里的衣料当即慢慢落回案上,林知桃也收了手,堂屋里的话音一下子淡了下去。 她盘算着这样不行,得去找一趟柳姐姐。 “春莺姐姐,柳姐姐现下每日还照常去棚里应差?” “去是必得去的,无故不去便是坏了规矩,反倒落人话柄。只是她这几日气色差得厉害,唱的时候也总走神,昨儿险些被台下客人喝了倒彩。” “那她这几日几时下工?” “酉时五刻左右。” 林知桃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春莺也没再往深里说,她伸手把那件石青褙子重新拿起来,又往身上比了比,对着铜镜来回照了几次。 “就这件吧,领缘要不要再加一道窄边?” “加一道也行,月白搭石青是好看。”林母走过去帮她捏了捏肩线,“我把肩头的缝头往外放一放,穿起来就不拘了。” 春莺应了声好,又跟林母约了腊月初十来取,若是赶不及,就腊月十二。林母记在账本上,春燕帮着把挑定的料子收到柜边,又给春莺续了半盏茶。 春莺没再坐多久,喝了茶便起身要走。 林母送她到门口,春燕也跟着掀着棉帘送人,看着春莺的身影拐过巷口才缩回来,嘴里还念叨着柳娘子可怜,遇上这种糟心事。 林母把方桌上的样衣一件件收进柜子里,不住地叹气。 “娘,等傍晚铺子里闲下来,我往金梁桥那边走一趟。” “去吧。”林母没有拦她,“你素来和她投契,她这时候心里应该很乱,怕是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你去陪陪她,也听听她的实底。” “好。” 到了酉时五刻,天已然黑透了。风吹过来,冷得人牙齿打颤。 林知桃裹紧斗篷,往金梁桥后头去。 路两旁的店铺陆续上了门板,最后几家馄饨摊子也在收桌椅,摊主拿抹布擦着桌面上的油渍,嘴里呵出团团白气。 再往桥尾走,便没什么灯火了,背阴处的窄巷比别处更黑沉许多。 这条巷子她来过好几回,认得门。 巷子窄得两人错身都得侧着肩,墙根积着残雪,白日化了薄薄一层,夜里又结成冰壳,踩上去嘎吱作响。 她找到那扇褪了漆的木门,抬手叩了叩门环。 里头没动静。 她又叩了两下。 等了好一阵,才听见拖沓的脚步声慢慢挪过来,跟着是门闩哗啦抽开的声响,院门往里开了半扇。 柳娘子站在门内,瞧着是刚从棚里回来,脸上的脂粉还没卸干净,可眼下的青黑浮着一层,再厚的粉也盖不住。开门见是她,握着门闩的手一松,随即扯出个笑来。 “你今儿怎么过来了?” “来看看你。”林知桃把斗篷的帽兜往后一褪,抬脚跨进门槛,“进去说,外头风大。” 柳娘子侧身让她进来,又反手闩了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