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很小,正屋窗纸上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同她合住的另一个歌伎还没回来。 柳娘子把她领进自己住的偏屋,推开门先走进去,把桌上摊着的几件头面往匣子里一拢,腾出块空地来:“坐,我给你倒杯水。” 林知桃接过水杯,挨着榻边的杌子坐下。 面前的方矮桌上搁着半碗素面,汤头早凝住了,上头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花,瞧着没动几口。 柳娘子也在榻边坐下,顺手拿过桌上那把桃木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散下来的发尾。 林知桃喝了一口水,打量了一圈屋里:“你前儿说想做的那件桃红褙子,春燕帮我把料子翻出来了。什么时候得空去铺子里,让你先比划比划。” “回头得闲了就去。”柳娘子应得很快,“这几日棚里排了新曲,天天得合乐,比平时忙些。” “什么新曲?” “南歌子。”柳娘子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这支有几个调子不好拿,得反复练。” 林知桃放下水杯,没有接着追问。 柳娘子岔开话头,问她铺子里忙不忙,苏家的货赶完了没有。问一件,林知桃答一件,两个人就这么闲闲地说了一阵家常。 说到后头,柳娘子放下桃木梳,站起来走到箱笼边,弯腰翻出个小布包,打开来里头是半包糖渍梅子。 “前儿从棚里带回来的,你尝尝,酸得正好。” 林知桃拈了一颗放进嘴里。 梅子是酸,酸得她皱了皱眉。 柳娘子见她那副表情,直接笑开了。 笑完之后坐回榻边,抬手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脑后,从枕头旁拿起根木簪,重新咬住簪尾,两手将发丝拧紧盘起,再将木簪插回去。 屋里的灯照着,柳娘子脸上始终挂着那层薄薄的笑。 她一句也没提李百万。 林知桃把梅子核吐在掌心里,搁在桌角。又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开口道:“柳姐姐,春莺今日去铺子里裁衣裳,跟我说了些近况。” 柳娘子脸上的笑容霎时间僵在嘴角。 “她跟你说了?” “嗯。” 她叹了口气,“妹妹,这事你不用替我操心,我自己能应对。” 林知桃手搭着杌沿,往前推了半寸。 “能应对的人,不会让这素面凉到凝了油。你心里头怎么想的,可以说给我听听。” 柳娘子偏过头去,望了望窗外。 窗纸上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我自然是不愿意去给李百万做妾的。” “那不做就是了。” “这事只怕有得搞,掌事天天来劝,说嫁过去吃穿不愁。班主昨儿也把我叫去,说李百万诚心十足,让我别端着架子。他说我们这样的人,吃的就是几年俏皮饭,趁年轻找个依靠才是正理,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林知桃心里压着气,冷声道:“你签的是演乐的身契,不是卖身契。你不愿意,班主总不能替你应下终身大事。” “话是这么说。”柳娘子无奈道,“可班主真要是铁了心,有的是法子逼我点头。他可以撤了我的戏份,不让我登台,停了我的月钱,熬到我撑不住自己答应。这种事,棚里从前不是没有过。” 她声气越压越低:“我最怕的,是班主私下接了李百万的银子,直接应了终身买断。真到那一步,就什么都晚了。” 林知桃静了片刻,这些行里的规矩门道,她确实摸不透,贸然出主意反倒容易坏事。 “明日我打发人去请孙婆婆到铺子里来。”她想了想,认真说道,“你也抽工夫过来一趟,孙婆婆在汴京住了大半辈子,又是牙人婆子,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经的事多,比咱们有主意!” 柳娘子抬眼看她,怔怔望了好几息,一时没有接话。 这些天她煎熬着、慌乱着。 夜里翻来覆去也想过求人,可这事实在腌臜难堪。 况且还怕这烂摊子,连累得别人也沾一身是非。 林知桃看清她面上的迟疑,又劝道:“人多智广,这事还没到绝路,班主还没明着应下来,咱们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 “柳姐姐?” 她仍旧犹豫着,过意不去把自己的麻烦转嫁给旁人。 “姐姐。”林知桃挪了半寸靠近,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别怕,有我呢,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就这一句,一寸寸击碎她独自硬撑的心防。 这段时日积攒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冲开脸上的脂粉,留下两道浅浅的粉痕。 柳娘子抽泣着,“好……妹妹,谢谢你!” 翌日是个干冷天,风贴着巷子呜呜地叫。 孙婆婆得了信,一早就挎着竹篮来了铺子。 她掀了篮子上盖的粗布,说道:“昨儿夜里包的荠菜馄饨,冻得瓷实,给你们带了半篮,中午下了配酸汤吃。” 林母忙接过来道了谢,引着人往堂内坐。 没多久,柳娘子也到了。 她今日素着一张脸,连脂粉都没施,眼泡还浮着,一看就知整夜辗转没合眼。 春燕烧了一壶热枣茶,沏好递上来,又怕穿堂风太冷,伸手把铺门掩了大半。 她搬个小矮杌子挨着门边坐下,脚缩在凳下,支棱着耳朵听堂里说话。 林知桃看着柳娘子这般模样,心里先叹了口气,简单把她眼下的难处跟孙婆婆说了一通。 末了问:“婆婆您看,这事可有转圜的法子?” 孙婆婆捧着茶盏,热气熏得她眯了眯眼,想了半晌才道:“最好的方法就是趁班主还没松口、买断的文书还没立,赶紧筹钱赎身脱籍。只要身契从班主手里拿出来,落到自己手里,他李百万钱再多也是白搭。” 柳娘子听得苦笑一声,口中应道:“赎身的事我从前也想过,虽然掌事平日里还算好相与的,但我那班主是个出了名咬钱的主。当初签的演乐身契,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要赎身得赔一百二十贯。” 一百二十贯!? 春燕听了这个数,手里的枣茶差点晃出来:“我的天,这都够寻常人家在巷口赁好几年屋子了。” “一百二十贯那是明面上的账。”孙婆婆继续指点着说,“依我老婆子看,你就是真凑齐了这个数,他也未必痛痛快快放人。这时候他手里攥着你这么个活货,李百万又在旁边虎视眈眈,坐地起价才是常理。你得往上添,添到他觉得比卖给李百万还划算,这事才算有的谈。” 本来前路就够晦暗,孙婆婆的话让柳娘子看不到一丝转机。 她喟叹道:“可我这些年只攒了二十来贯。” 几道目光交错了那么一瞬,又都垂下去了。 二十贯对一百二十贯,横亘着一百贯的窟窿,这还没算孙婆婆提的得额外往上添的那笔数。 沉寂片刻,林知桃定了定神。 “银子咱们慢慢凑,总能想出办法。婆婆,只要银两凑够,赎出身契,便能脱籍了是吗?” “当然不止!”孙婆婆掰着指头细细讲来,“解了契不过是走了头一步,脱籍才是正事。得寻个妥当的保人,到厢衙的乐户主事那儿缴清脱籍规费,本人到场核验过身份,官府从乐籍簿上销了名字,落进良民户籍里,才算真真正正脱了身。这保人也不是谁都能当,必得是有功名的秀才、本地乡绅,或是有品级的官人,平头百姓作数不得,衙门不认。” 听到此处,林知桃心里一松,当即接了口,“保人不难,我哥哥是今科探花,现下在馆阁做校勘,虽只是从八品,到底是正经朝廷命官。我去跟他说一声,他必肯帮忙。” 孙婆婆神色登时舒展开来:“你家哥哥做保,那分量够够了。” 柳娘子抬眼望向林知桃,满肚子道谢的话堵在喉头。这般雪中送炭的情分,轻飘一个谢字根本担不住。她鼻头发酸,良久没吐出一句整话。 林母坐在一旁,心里默默盘着自家铺子的账目。 一年到头进货、挑货、周转,处处要用钱,余粮本就不多。可目光落到柳娘子那张憔悴不堪的脸上,终究不忍心坐视不管。 迟疑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道,“我这些年起早贪黑守着铺子,攒下些体己钱,除掉进货周转不能动的死数,能匀出三十贯。先把这笔填上,剩下的缺口咱们再慢慢想法子。” “这怎么行!”柳娘子听得身子一震,忙站起身,凳子腿蹭出刺耳的声响。她摆着手连声拒绝:“这万万使不得!我怎么能动你们的钱!绝对不行。” “坐下说话。”林母伸手把她按回凳上,“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先过了眼前这道坎,别的往后再说。” “可就算这样,还差得远呢……” 话音未落,门外就有人接了一句:“什么事差得远?” 苏逸城恰巧走了进来,扫了眼屋里坐的一屋子人,眉梢挑了挑:“今儿什么好日子,人聚得这么齐?关起门来议事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