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一伙的,端王肯平白蹚这浑水? 十有八九是不肯的。 说不得。 谁都不能说。 那……干脆烧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按死了。 烧了有什么用?那些人若真的查到她头上,不管她手里有没有证据,都不会放过她。 烧了,不过是自欺欺人。 更何况,她再次回头望着那个墙角。 这是周先生用命换来的,苏大人也为此送了命。 烧了,他们就白死了。 她不敢烧,也不忍烧。 她什么也做不了。 不知道该交给谁,不知道有没有转机,甚至不知道这东西还有没有用。 林知桃绝望地失笑着,满心的怅然压得她动弹不得。 良久,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既如此,那就……先留着吧。 等到…… 等到什么时候? 她也不知道。 杯里剩的半口茶灌下去,已经凉透了,顺着喉咙滑进肚里,冰得人不自觉一缩。她把杯子就这么握在手上,在黑暗中坐了许久,直到腹中传来一阵空虚的鸣叫,才回过神来。 好饿,去灶房煮碗面吃吧。 灶房的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 推门进去,柳娘子坐在灶前小杌子上,拿火钳拨灶里的余烬。灶上坐了把壶,刚冒细白的热气。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忙撂了火钳过来扶。 “哎呀,怎么自己下床了?夜里这么冷,仔细冻着。” 林知桃被她搀到灶台边的小凳上坐下,“姐姐怎么还没歇着?” 柳娘子回身看了灶上的壶,又坐回去拨火,“我跟婶子说好的,她看上半夜,我看下半夜。想着把水烧开了温在灶边,等你醒了就能直接喝口热的。” 她停了停,又补充道:“大夫特意交代了,药得等你醒过来,要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才能煎,所以我还没动手煎药。” 林知桃低下头,两只手安安静静放在膝盖上。 柳娘子瞅着她没血色的脸,把火钳往灶边一放,身子转过来,语气是实打实的认真。 “妹妹,我把你前日喘不上气的事告诉婶子了。这一说我才知道,你前些时候还发作过一回,比这次更凶。你之前跟我说,等你自己理清楚了就跟婶子说,我就信了。可你既然之前都发作过,那就是早就该说的事。我要是知道你这不是头一遭,断不会答应替你瞒着。” 林知桃唇瓣开合了几次,该怎么解释? 她不是故意瞒着,只是不想让母亲担心,而且她以为熬一熬就过去了。 可这些话说出来就像托词。 一肚子的话最后绕出来只有一句:“这回昏倒,和之前的喘症不是一回事。” “那昏倒是什么原因?” “……姐姐可记得我昨晚做了噩梦?大概是这个原因,我没休息好。” 柳娘子闻言睨了她一下,眉尖挑着,那神色明摆着在说:哪有人单一宿没睡好,就平白昏倒的道理? 林知桃怕她再追问,忙不迭转了话头:“姐姐别尽说我了,你今日去雅集,怎么样了?苡钧先生肯给你试艺的机会么?” 柳娘子还在直直地望着她。 眼里头有很多东西,无奈、心疼,还有一点“我就知道你要岔开话”的了然。 末了叹口气,到底是拿她没办法,只得顺着话头接了下去。 “先生很欣赏我的琵琶,给了我单独试艺的机会。两日之后,去西教坊参加考核。” 林知桃猛地应声道,“太棒了——咳、咳咳咳咳!” 激动之下,一口唾沫呛进了喉咙,她弯下腰咳得惊天动地。 柳娘子唬了一跳,腾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把灶上的热水壶提下来,浸进旁边的冷水盆里降温,又倒出一碗递过去,一边拍她的背一边念叨:“慢着点,喝口水顺顺。” 林知桃接过水碗喝了两口,试图压住咳嗽,但反倒咳得更凶,肩膀一抽一抽的。 门帘被人从外面撩开。 林母披着件旧袄子冲了进来,袄子上的盘扣都还没扣齐,露出里头的中衣领子。头发散了半边,脚上趿着棉鞋,鞋帮都踩塌了。 一进门就扑到她跟前,一手接了碗,一手给她捋背,声音都发颤。 “怎么咳成这样?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又喘不上气了?” 三连问砸下来,手下的力道却极其轻,生怕重一分,女儿就碎了。 咳了好半天林知桃才顺过气,嗓子都哑了:“没事……我就是呛着了。” 林母的手还僵在她背上,脸上的紧张没退半分。 她看了看林知桃,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柳娘子,沉默了须臾。 “桃子,娘想和你谈一谈。” 林知桃一听就知道逃不过了。 柳娘子是个有眼色的,忙道:“你们娘俩说话,我回屋歇着去,忙了一天也乏了。” 帘子落下来,灶房里只剩下母女俩。 林母牵着她的手,把她从灶房带回了自己屋里。让她坐到炕上,自己挨着她坐下,把她凉冰冰的手包进自己掌心里捂着。 “桃子,你知道娘今天回来,一进门看到保和堂的大夫,看到你昏倒,心里有多害怕吗?” “娘是真的怕!” 她深吸了口气吞下哽咽,又道:“柳娘子都跟我说了,你前日去了济仁医馆。娘今天只要你一句实话,你跟大夫说,找到了这心病的根源,到底是什么?咱们把它彻底治好,好不好?这病,咱们非治不可!” 林知桃垂着脑袋,很久没说话。 她知道母亲误会了。 这次昏倒是因为苏大人,可这件事她没法说明。 林母的目光落在她发顶,等了又等,见她始终没动静,心一点点往下沉。 一切似乎都指向她最不愿意面对的猜测。 “你说的病因是不是……因为你爹?” 林知桃眼尾一掀,倏地抬了头。 只这一眼,林母便知自己猜中了。 她紧紧闭了眼,把涌到眼眶的酸意压下去。再睁开时眼圈已经红了,眼白上的红血丝还没消,衬着本来就蜡黄的脸,看着更加憔悴。 “当年在澹州,你夜夜魇着,睡着睡着就哭醒。我只当是搬了家,孩子认生,做噩梦不算大事,也没带你去瞧大夫。后来你不怎么魇着了,我就更没往心里去。” 话说着,鼻音越来越重。 “是不是那时候就落下病根了?要是娘当初上点心,早点带你去瞧瞧,是不是就不会拖成今天这样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蹭了几下眼角。 “铺子里的事,你哥哥读书的事,一桩接一桩的,娘每天都在忙。娘总觉得你懂事,不让人操心,就忘了你那时候才十岁,你才十岁。”她重复了一遍,“是娘不好,是娘没顾上你。” “娘,你别这么说,我昏倒不是因为” 话到一半,林知桃赶紧噤了声。 转而反手握住了林母的手,安抚道:“您天天起早贪黑挣钱,供我和哥哥吃喝,供哥哥读书,您是天底下最好的娘!是我没用,我没有像哥哥那样坚强。哥哥就没事,我就不行。” 林母听得心里针扎似的疼,握着她的手紧了又紧。 “不,是娘的错!孩子,大夫说的法子,是什么?既然找着根由了,总有法子治,是不是?” 林知桃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眶,那句“不是”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母亲是真的在害怕…… 她闷了片刻,才小声道:“大夫说,可能得直面病因,或许能治。” 林母立即接道,“那咱们就去面对!娘陪着你,咱们一起——” “我不想回澹州。” 林知桃截住了她的话。 “我不想回去,不想见到他。” 更不能离开汴京。 还有这句话,她死死压在心底,没说出口。 林母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女儿轻轻揽进了怀里。 林知桃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慢慢地软下来。她把脸埋进母亲的肩窝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味。 皂角混着布料浆洗过后的淡淡清香,还有一些灶火的烟火气。这个气味她从小就闻,从澹州闻到汴京,从来没变过。 “好,不回澹州。”林母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跟她小时候做噩梦醒来时的动作一模一样,“但是大夫还是要看,娘带你再去找刘大夫,咱们好好问问他,除了那个法子,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不管多难,娘都陪着你,好不好?” 林知桃没有立刻回答。 她闭着眼,脸贴着母亲的衣襟不动,感受着后背轻拍的力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罢了,治吧。 反正迟早得治,她不该让母亲这样担惊受怕。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