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很久,她低声地应了一个字。 “好。” 安平托着茶盘掀棉帘进来,热汽随着帘子涌动先漫了满脸。 他放轻脚步踱到书案旁,低声道:“世子,茶点好了。” 案上那方松烟墨斜搁在砚台边上,砚池里的墨汁久未添水,表面凝了一层油亮亮的膜。 案后之人手肘支着在椅上,指节抵在眉心。 安平把茶盏搁在案角乌木压尺旁,又觑了一眼。从东就巷回来,世子就是这么一副模样,不说话,也不更衣。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林家铺子那边,方才暗里递了信回来,排门落了栓,上房灯也灭了,姑娘想来已经睡下了。天也不早了,您也卸了衣裳歇吧,明日衙里还有差事。” 抵着眉心的手从眉心挪开,顺着颧骨慢慢滑下来。 宋山玉眼帘半阖,落在砚台那层凝住的墨迹上。 开封府推官苏廉,死在赴戎州的路上。 而林知桃听见消息,当场就倒了下去。 苏家和林记满打满算半年的生意交情,苏廉是苏逸城远房叔父,论起来八竿子挨不着关系,何至于听见死讯就人事不知? 除非,苏廉于她而言,远不止生意伙伴的亲戚这么简单。 他抬了抬眼,“安平。” “在。” “先前差去江南查苏家的人,怎么还没回话?” 安平据实道:“月中递过一次信,说苏家账目走得都正,苏逸城在汴京往来也干净,没什么出格的。剩下些细枝末节还在磨,怕查得不实,没敢往回送。” “细枝末节?什么细枝末节?” “就是今日苏家伙计来报信时提到的那个苏廉苏推官,底下人原是查苏家主家,顺带着摸了摸旁支。说苏大人早年在应天府书院念书,有个同年登科的好友,叫韩璹,字君玉。” 宋山玉原本伸出去的手,离茶盏还有寸许,忽然停住。 “韩璹?范文正公门下的韩君玉?” “世子知道此人?” “庆历四年贬谪岭南,没两年就殁在贬所了。”他收回手,“苏廉和他是同窗?” “是,两人同榜中了进士,后来做官的路数也凑得巧,都在京西路任过职,又先后调去开封府界当差。因牵扯到庆历旧案的人,底下人想摸清苏韩两家交情的深浅。可韩氏族老早就迁离了原籍,要辗转三四个州县才能寻到人,这才一直没递准信回来。” 宋山玉往椅背上一仰,椅轴吃不住劲,吱呀了一声。 风也不知几时起来的,窗外那棵枣树早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子让风推着,一下一下挠在窗纸上。 安平看他一直不言语,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要给南边递个话,让他们加紧些?” “递。”宋山玉的声音沉下去,“不必等找齐韩家人,先去查,苏廉在应天府书院那些年,还跟哪些人过从甚密。这些人里头,有没有后来入了范文正公幕府、庆历年间被排挤出京的。但凡查出一个,连夜报我。” “是。” —— 晓色初分,闾巷间早市方启,王婆婆的炊饼摊已蒸起了麦气。 林母搬了条凳,把“林记成衣歇业一日”的木牌往铺门铜环上一挂,正往下踮脚,斜对面飘来一嗓子。刘家娘子端着粥碗蹲在炊饼摊边,扯着嗓门喊:“林娘子,今儿怎么不开铺了?” “桃子身子不太爽利,带她去瞧瞧大夫。” “昨儿不是刚瞧过吗?怎么又……” 话没说完,王婆婆手里擀面杖往案板上轻轻一磕,眼皮抬了抬。刘家娘子嗓子一拐,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等林母回了铺,她才端着碗凑过去,“那林家姑娘是犯了什么病?好端端的,三天两头请大夫?” “我哪儿知道啊!昨日问春燕了,那丫头嘴严得要命,半个字不肯透漏。”王婆婆接着揉面,面絮沾了袖口:“你昨日留没留神?铺子里还站着个年轻公子,旁边跟着个小厮。我也问春燕了,她说是来定衣裳的主顾。可哪有定衣裳的,赶上人家晕倒请大夫,还站在里头耗半宿?而且那公子穿戴一看就不是寻常人,韩掌柜也和我说,这肯定是贵宅里出来的。” “韩掌柜知道啥情况吗?他昨日不是一直在对门?他没说林姑娘怎么了?” “他也就隔着门看个影儿,只说那小厮慌慌张张跑出去,不多时保和堂大夫就来了,再后来我们也回了。” 刘家娘子舀了勺粥送进嘴里,斜眼瞅她:“我看林姑娘平日手脚麻利,气色也不差,怎么这阵子总闹毛病。” “谁晓得。”王婆婆擀面杖一压,把面团擀得圆圆的,“别耽误我家春燕学绣就好。” 刘家娘子端着粥碗,碗沿磕在唇边一滞。几息后才低头哧溜喝了一大口。 合着说半天,她就记挂着这点事。 巷子里的话说说就散了,屋里头炕头还留着余温,柳娘子也起了身,往琴囊里装琵琶。 见林知桃扶着炕沿下来,她揉了揉眼:“你醒了?昨儿后半夜你才进来,我困得眼皮都粘一块儿,竟没察觉。你现下觉着怎么样?” “今日舒服一些了,昨天谢谢姐姐照看,今儿我打算跟娘去济仁医馆一趟。” 柳娘子手底下立时停了,“妹妹愿意好好瞧瞧了?!” “嗯,先去医馆看看大夫怎么说。” 柳娘子眉眼一展,“这就对了嘛,妹妹定能治好!” 她说着拽过衣架上的外衫往身上套,林知桃眼尖,一眼瞅见她袖口拖了根藕荷色的长线头垂在外面。 “你这衣裳勾了线,还往外拖呢。” 柳娘子低头扯了扯,没扯断,满不在乎地摆手:“不打紧,晚上回来自己缭两针就完了,你只管去看你的大夫。” 林知桃转身就去搬针线簸箩:“姐姐还是脱下来吧,我顺手的事儿,费不了半刻钟。等我从医馆回来就弄,保准你看不出痕迹。” 柳娘子还想劝,被她一句“我还没娇弱到连针都拿不动”堵回去,只得笑着解了外衫递过去。 林知桃翻出同色丝线,连衣裳带簸箩搁在妆台上,推她出门:“别耽误了,快去棚里多练练吧。” 柳娘子背着琵琶走了没一会儿,林母便裹着头巾出来。母女俩收拾停当,踩着巷子里的霜花慢慢往外走。 济仁医馆柜上的小伙计低着头包柴胡饮子,麻纸折得方方正正,听见门前脚步声近,下意识抬了眼。 “二位娘子,这么早来看诊?” 林母刚要应声,里间诊室布帘一掀,刘老大夫踱了出来。 “林家小娘子?”刘老大夫一惊,“这么早来,可是病情又发作了?” 林知桃平声回道:“也不是,我今日来,是想好好调治调治前儿说的那毛病。” “怎么不是!?”林母忙不迭补了话,“昨儿又晕过去了!” 刘老大夫挑眉,看向林母。 林母三言两语把昨日的事说了,讲保和堂的大夫上门瞧过,只断了个急火攻心。 “急火攻心?”刘大夫念了一遍,又转回脸对着林知桃,“你自己觉着呢?昨日晕过去,和从前那些难受,是一回事吗?” 林知桃摇头。 “来,先坐。”刘大夫回身往诊案后坐了,指了指脉枕,“我再仔细把把脉。” 林知桃坐过去,伸出手腕。 刘老大夫搭上三根手指,阖眼诊了半晌。待换过另一只手诊完,才收了指,捻着下巴上的白胡子。 “急火攻心是实症,来得急去得也快,歇两日就好了。”他看向林知桃,“你方才说,今日是来治病的。怎么,想好了?” 林知桃点头道:“先前您说要直面病根,可我的病根在澹州,我眼下回不去。只要不用回澹州,什么法子我都愿意试。” 老大夫嗤的一声笑了,“我说的直面,不是非得当面的直面。那些令你害怕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可害怕的感觉没过去,还压在原来的地方。我们要直面的,是这个感觉。” 林母在旁听着云里雾里,瞅瞅大夫,又瞅瞅闺女,心里七上八下。 林知桃侧首,与母亲目光相接。她瞧着母亲虽然一脸摸不着头脑的模样,但回望自己的满眼都是支持的意思,心中的犹豫登时散了大半。 “好。”她转回头,“不知咱们从何处着手?” “这心病不好治,姑娘既然下定决心,又选了老夫,老夫自然全力去做。只是有一样,治心病不比治风寒,不是吃几帖药就能好的。得花功夫,也得你愿意把心里头那些东西全部翻出来给我看,你愿意吗?” 林知桃梗在那儿,一时没答话。 许多事她连母亲和哥哥都不曾全然告知,要对一个外人说出口,谈何容易?可转念想起这些年的梦魇、母亲的担忧害怕以及每次见到宋山玉之后容易发作的失态。 她深吸一口气,才沉沉吐出来:“我能。”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