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桃将布样放置桌角。 素绫做褙子最合适,春夏交接的时候正是汴京贵妇们换季定新衣的当口。样衣不用多,五六件就够,但款式得掐准,汴京今年的风向比往年偏窄袖,领缘流行滚边不流行镶边,绣花也从大朵缠枝往小簇散点上转。 “样衣打版我出,款式我来定。这个料子质地好,做出来定价不会低,得往中上那一档走。” “我也是这个打算的。” “只是海贸那批单子五月就要交付,公主的屏风我也还在赶工,手上活已经排到月底,样衣最早也要六月才能出。” “六月无妨,这批素绫刚抵汴京,还堆在码头仓库未曾提货。”苏逸城顺势问道:“现下铺子里少了春燕帮手,里外就你一人忙活,可还吃得消?” “我近日一直在寻靠谱的绣娘。”林知桃坦然道,“若是迟迟寻不到熟手,便想借苏锦行的绣娘暂帮几日,工钱我按市价照付,不知可行?” “自然可行。”苏逸城一口应下,“回头我交代掌柜,挑个手艺娴熟、手脚麻利的过来搭把手。” 说罢他起身告辞:“下午码头要清点新到面料,我得回去照看,今日便先告辞,改日再来串门。” 他看向林母,“林婶,多谢你的枣泥糕。你蒸的枣泥糕,永远是最好的味道。” 林母笑得和善:“下次要来提前说一声,婶特意给你多蒸一锅。” “那我可记着了。” 青布门帘轻晃落下,脚步声渐渐走远,消失在巷陌。 林母收拾好碟碗,拿抹布擦净桌上零星茶渍,感慨道:“苏公子这一趟在外头吃苦了,人瘦了不少,话还是这么多,性子没变。” “是啊。” 三月春暖,汴京城东风和煦,沿街草木都透出了盎然新意。穿堂风卷进敞开的铺门,吹得案上布匹边角微微掀动。 林母从外头回来,一脚踏进铺门,走到绣房帘子跟前,掀开一角朝里说:“桃子,我今早去和顺街给陈娘子送那件改好的褙子,回来路上瞧见个铺子。” 林知桃放下针线,抬头看她:“什么铺子?” “就在街南边,两间门面宽,门口贴了张红纸,写着‘招租’。那铺子外头看着齐整,我扒着门缝往里瞅了两眼,前厅还挺敞亮,就是门锁着,看不着后头。” “地段倒是不错,您没找人问问?” “我哪知道找谁问。”林母摆了摆手,“左右张望了一圈,也没见着房东。那一片我也不熟,不好贸然跟旁边铺子打听。” “要不跟孙婆婆说一声?让她帮忙问问房东是谁,能不能约个时间看看。”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母点头,“孙婆婆这些日子不是在帮咱们物色绣娘吗?到时候我当面跟她说,省得托人传话传岔了。” 说完,她放下帘子,走回柜台后头,拿起熨斗开始熨一匹素色春布。 熨了没两下,孙婆婆提着沉甸甸的竹篮,径直跨进铺子来,竹篮往木柜台上一放,震得柜上摆着的那盆新开的栀子花,花瓣簌簌落了两瓣。 “林娘子大喜!” 孙婆婆嗓门敞亮,一开口就带着喜气。 竹篮底下垫着一层干稻草,那坛封黄泥的酒窝在里头,上面才放着两包裹大红绸的喜饼。她先把喜饼取出来,再小心搬出那只小酒坛,坛身沾着几片干透的桂花碎叶,看着就藏了许久。 “老婆子没什么值钱物件,这桂花酒是去年秋天自个儿酿的,埋在桂花树底下整整一个冬天。听说姑娘五月出门子,挖出来添个彩头。” “婆婆有心了,那我就不跟您客套,好生收下这份福气。”林母笑得温和,伸手接了过来:“方才还和桃子说到您呢,还以为过几天才能见着您。” “哦?提我啥事啊?”孙婆婆搭了把手,帮着将酒饼一并归置妥当。 林母将和顺街铺子的事说了,孙婆婆一听道:“那边我去的也不多,这事我先记着,回头给你问问。” “好,那便有劳婆婆了。” “好说好说。”孙婆婆边说着身子熟门熟路地倚在柜台边,伸手拎过桌上的粗瓷茶壶,自斟自饮倒了半碗凉白开,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水渍顺着碗边漫到手腕,她也不去寻帕子,随手用手背一抹。 边上林母便转回柜台,拿起熨斗接着熨布。 解了口渴,孙婆婆语声再起,“先前你托我帮着寻绣娘,这些天我四处打听,物色了四个人,你们母女可以慢慢挑拣。” 绣房里的林知桃听见此话,赶紧掀帘走出来,在方桌边坐下,等着下文。 孙婆婆见状放下茶碗,仔细介绍起来: “头一位姓杨,年二十九,原是在汴京一户富商宅里做了七年府绣。不巧那户富商举家迁去南方,宅子里裁散一批旧人,她才出来寻活。人我也看过了,比较木讷,往日在主家只做寻常活计,没做过什么大件的活儿。” “第二位姓方,才二十出头,跟着她娘做惯了刺绣,日常活计拿得起来。就是没在外头的坊里历练过,性子嫩、脸皮薄,不太懂行里规矩,得有人慢慢带。她娘前些日子染病,家里开销吃紧,才想着出来揽活补贴家用。” “第三位姓邓,三十出头,在江宁绣坊混了好些年,常年在外做活,人是勤快能干的。就是家里拖累重,公婆孩子都要靠她养活。先前那家绣坊缩减工价,她不愿耗着,便辞了出来。” 说到这儿,孙婆婆稍稍停顿,身子往前凑了凑,神色认真了几分。 “第四个,我重点给你们说说。这姑娘姓褚,闺名采苹,二十四岁,之前在彩绣坊做了五年,吴娘子手底下出来的。你们也知道那吴娘子名头太盛,底下的徒弟绣娘,再出色也出不了头。做得好,是师傅教得好。做得差了,就是自己学艺不精。采苹心气高,三个月前就和坊里结清了工钱,辞了活计,暂住在表姐家里,托了相熟牙人寻靠谱东家。我一听见她的情况,立马就想到了你家。” 林知桃追问道:“既是彩绣坊出来的好手,离开的时候可干净利落?有没有扯不清的纠葛?” “这点你尽管放心。”孙婆婆摆了摆手,“我前前后后都打听明白了,才敢过来举荐。姑娘手上本事没得说,就是年轻,身上带着手艺人的傲气。跟彩绣坊没有结下仇怨,不过是平日里受了不少委屈,心里憋闷才走的。汴京不少绣坊的徒弟离坊,大多都是这般缘由,算不得什么大事。” 林母点头:“婆婆既这么说,我们自然信得过,过几日便叫她们都过来看看。” “好!这两天我就安排人过来试活。”孙婆婆抬手一拍柜台。 正事说完,她突然压低嗓子道:“哦对了,你们听说没?福康公主跟驸马和离了!” “啊?”林母手上的熨斗霎时停在春布之上,有些难以置信:“这话当真?那是天家公主,婚约岂能说散就散。” “今早官家下的诏书,汴京城里都开始传了。我从金梁桥那边过来,沿路茶铺已经在议论。说法五花八门,有人说驸马在外置了外室,有人说公主不喜驸马的性子,还有人讲二人大半年各居一处,连一桌饭都不曾同吃。真真假假听得我一头大,反正驸马搬离公主府是千真万确,旁人亲眼看见的,大大小小箱笼装了好几大车呢!” 春布烫得差不多了,林母边把熨斗放回架子,边叹一口气,“哪怕是贵为天家女儿,于婚姻一事上也不容易。” 孙婆婆又给自己倒上半碗水:“可不是这个道理?外人看着金尊玉贵,可谁家内里没有难处。” 林知桃闻言转头望向绣房,窗边四扇鸂鶒绣屏将近完工,尾羽尚缺最后一层青碧丝线。 她记起宋山玉早前提醒她修改绣稿的那番话,彼时心里便猜出七八分,此刻听完最终定论,只余下满心感慨。 不过,婚姻若是遇人不淑,能够及早抽身脱离,也算一桩幸事。 闲话,素来传播得非常快。孙婆婆吐露这个消息没几日,公主和离一事,已是传遍汴京。 茶铺闲汉、瓦舍看客、码头脚夫,人人都能凑上来添两句猜测,真的假的掺在一起,越传越玄乎。传到后头,东就巷的街坊婆婆们都听乏了,王婆婆更是直言,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说辞,远不如南门屠户和隔壁寡妇吵架的琐事来得新鲜热闹。 满城流言纷纷的日子里,林记布铺迎来了新绣娘。 正是孙婆婆极力举荐的褚采苹。 之前试了好几个绣娘,手艺都普普通通,挑不出亮点也挑不出大错。唯独褚采苹,一上手就看得出功底扎实。人确是傲了点,不爱凑趣、不爱多说,可手上功夫实打实的好,没人比得过。 谈的条件也公道。 褚采苹不甘心一辈子只做打工绣娘,想在汴京打出自己的名头,特意定了规矩:她自己单独接的绣活,去掉本钱,赚的钱她拿七成,林家留三成。若是林家原本的成衣单子需要她搭手刺绣,就按市面价给她算工钱。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