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桃笑意浅浅,突然认真道:“他们会很感谢你的。” “什么?”宋山玉愣了愣。 “那些蒙冤的人,还有周先生、苏大人,都会很感谢你的。” 宋山玉听罢心口一软,温柔回望:“他们也会谢谢你。” 几日忙活,铺子里的海贸成衣总算全数收尾。 林知桃逐件抖开平整查验,细查针脚纹样,又取湿布敷过领口袖口,熨烫平整。 一件件叠得整齐,码在绣房长案上。零碎的扇袋、帕子分门别类收进木匣,每层都垫上软纸,防止磨花绣面。 隔日,陈家胡管事带着验货师傅上门。 师傅放下随身褡裢,取出账本与图样册,认认真真逐项核验。抬手翻查领口针脚,摊开袖口比对纹样,又将衣料对着天光细看背面走线,查得格外仔细。 查验完毕,师傅点头称赞:“林姑娘这批活,比上次试样还要精进。果然是人如其名,手艺扎实,难怪汴京各家都认林家的活计。” 胡管事听得满面喜色,当场核算完货款,摸出契书与印泥:“下一季秋汛的图样,我过几日给你送来。这批货一旦出海,高丽、日本客商那边有了反馈,后续单子只会更多,还望姑娘提前预留工期。” “自然!”林知桃依式在账本签下花押,按上手印。 胡管事收好文书,转头瞥见绣房里低头刺绣的褚采苹,随口问道:“这是铺子新请的绣娘?” “是,这位褚娘子绣艺极好。” 胡管事顺着目光多看两眼,由衷笑道:“这下林姑娘可是如虎添翼,往后铺子里的活计,更不愁跟不上了。” 林知桃笑着,一路把胡管事二人送出铺子门口。 门外巷风清淡,三月飞花扑上行人衣。 海贸大单圆满交割,铺中一桩大事落定。往后时日,便过得松弛安稳。 婚期步步趋近,宋山玉的书信从未间断。隔几日便有一封递来,信里用词也越来越直白。 林知桃已经不像头一回拆信时那样看一眼就脸红,如今她能面不改色地把信读完,叠好,收进妆台最底层的小匣子里。 刘大夫这边医治也如期进行,她那心症好久都没有犯过,夜里睡得踏踏实实。 赶巧宋家上门请期这一日,韩子兰捎来的书信礼物,也一并送到。 喜讯传开,巷中邻里纷纷凑过来瞧热闹。王婆婆早早收了炊饼摊,搬凳子坐在铺子对面,手里抓一把南瓜子嗑着。张家媳妇和两个妇人站在一旁,刘家娘子抱着小儿子挤在铺门边,几人互相推搡玩笑,全都伸着脖子朝巷子口张望,等着看请期队伍。 不多时,官媒一行人便出现在巷口。 走在前头的官媒穿一身崭新的褙子,头上别着两朵红绢花,喜气洋洋的。身后跟着十几名小厮,挑着扎满红绸的礼担。 筐里两只活雁被红绳拴着足,扑腾不停,嘎嘎的叫声落得满巷都是。 坐在对面的王婆婆眼神最尖,瓜子嗑得咔咔响,张嘴就喊:“刘家娘子!先往旁边让让!堵着门口,人家挑礼的进不来咯!” 刘家娘子赶紧挪了两步,怀里小娃挣得厉害,非要瞅大雁。她随手按着孩子后背,由着他看:“看吧看吧,这大雁多精神,比你还皮实。” 官媒一脚踏进铺子,张口就是道喜的好话:“老身今日登门,是为宋、林两家送婚期来。国公府已请人合过两造八字,择定五月二十二,乃是良辰,宜嫁娶、安床,诸事吉庆。不知林家尊长意下如何?先前议定五月完婚,这日子请你们斟酌。” “这日子甚好!”林母连忙迎上前,引着官媒入内落座,又吩咐挑担的伙计,将担子上的喜礼一件件卸下清点安放。 褚采苹今日也在铺里,难得放下绣活,靠在柜台边凑喜看热闹。 柳娘子特意请了假过来帮忙,一会指挥搬红绸进院,一会给官媒续茶,忙得团团转。 官媒喝了两杯茶,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朱红帖子,上面写清了迎亲时辰、上轿方向还有铺床的吉位。林母认认真真看了一遍,确认和之前商量的没差,才折好收起来。 外头街坊不知什么时候挤了满满一门口,叽叽喳喳全是道喜的:“可算定日子了!等着喝林家姑娘的喜酒咯!” 王婆婆看得太入神,手里瓜子壳哗啦撒了一地,凑到门口盯着大雁啧啧叹:“我的乖乖,这雁可真肥!这要是炖一锅……” “王婆婆!”林母又好气又好笑地瞪她,“这是婚嫁信物,得好好养着,姑娘出嫁那天要带去婆家放生的,哪能乱吃!” 王婆婆小声嘟囔放生太可惜,老老实实退回去嗑瓜子。 稍后柳娘子拎了个旧鸡笼出来,把两只大雁挪进院里安置。大雁在笼里依旧叫个不停,声音清亮,铺门口都听得见。 刘家娘子的小娃被雁鸣逗得直乐,在他娘怀里一颠一颠地笑。 请期的一番折腾落了场,铺子也提早关了门。家里简单备下酒菜,留柳娘子留下来吃顿饭热闹热闹。 柳娘子真心替林知桃高兴,又说要庆贺她腿脚大好,再也用不着手杖,非要再开一坛酒添喜。 林母不胜酒力,早早回房睡了。柳娘子却是高估了自己,喝得满脸通红、脚步发飘。最后是林知桃扶着她回房,替她擦脸脱衣,安顿她睡熟。 收拾完桌上的碗筷,又洗过身子,林知桃才回到自己房中。 这时才记起白日韩子兰一并送到的信和贺礼,她移步内院取来那只红绸裹着的锦盒,回屋点亮油灯。 锦盒内里放着一对金陵出的金镶玉手镯,另有羊脂白玉镯,一支赤金点翠芙蓉簪,还有一对同式样的点翠花苞耳坠,坠子小巧,大小不过一颗白莲子。 信纸足足五六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韩子兰说金陵的春天可比汴京潮得多,衣裳搭在院子里晾两天都干不透,袖口摸上去总是润润的。谢家的宅子比韩府还要阔气,后花园分东西两片,中间架着九曲桥,桥底下养了一大群锦鲤。 刚过去那阵子她总迷路,一回从花园回自己院子,绕了半个时辰找不到家门,窜过三进院子两座穿堂,最后还是管事娘子看见,把她领回去的。 她夫君学问极好,经义策论样样拿得出手,为人十分规矩。天还没亮就扎进书房,天黑点灯才回住处。待人客客气气,聊学问尚可多说几句,一问起家常琐事,就敷衍一两字便罢。 母亲以前总说夫妻相敬如宾便是难得的好姻缘,大概就是眼前这般。日子谈不上糟,只是和她从前心里盼的夫妻光景完全不一样。 又说起金陵别的都没得说,茶楼点心甜香,街上百姓一口软乎乎吴侬话音,春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不像汴京下雨来得爽利痛快。 林知桃笑着把信看完,磨好墨铺开纸写回信。 叙说铺子里大小琐事,说起新聘的绣娘褚采苹手艺出彩,巷子里王婆婆还心心念念惦记大雁,也告诉她自己五月二十二就要出嫁。 写到信尾,笔停了一小会儿,才写下一句,愿你在金陵诸事平顺,过得开心自在。 信送走之后,日子渐次到了五月。消息在汴京坊间慢慢传开,人人都知道林知桃要嫁进英国公府。街坊邻里私下议论,觉得她日后身为世子夫人,这门针线生意,多半是不会再继续了。 就凭着这些猜测,林记成衣铺的生意直接爆了。 客人一波接一波往铺子里涌,有的抱来旧衣裳改肥瘦腰身,有的挑料子赶制夏布衣衫,更多人一进门就急着问,还能不能排上做嫁衣的工期。 林母一遍一遍跟来客解释,姑娘就算嫁入国公府,铺子照样开,活照样接。林知桃也来回解说无数次,嘴巴都说得发干,可桌上的订单,还是厚厚摞起一大叠。 “这些人怎么就不信呢?”林母站在柜台后面,翻着厚厚的排单簿,抬手捶了捶发酸的后颈,满心无奈。 褚采苹从绣架上抬起头,少见地接了一句:“外头传得有模有样,大家是真心喜欢姑娘的手艺,怕以后没得寻,才都赶着提前置办。” 林知桃揉了揉眉心,“她们爱信就信吧,等我成了婚,该开店开店,该做活做活,时间长了,自然没人乱传了。” 众人心中的顾虑不会凭几句解说就消散,订单的势头依旧汹涌。 苏锦行那边特意遣了伙计来报,他们铺面也挤满了打探消息的客人,全都担心林记就此停做。苏逸城干脆在自家铺门口贴了告示,白纸黑字写明林记照常营业,又吩咐所有伙计,但凡有客人问询,都耐心解说清楚。 一边是铺子里堆积如山的活计,一边是越来越近的婚期,林知桃整日两头忙,心里也越来越紧张。 就在这般忙乱日子里,林家又要添一口新人。 子时刚过,林母带着林知桃匆匆赶到别院。 正院后罩房布置成产房,灯火照得四下通明。丫鬟们进进出出,拎热水的、递布巾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夜里听得分外清楚。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