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闻谢郎官从军时,一人一枪一马,乘雷霆之势,杀入敌阵,能直取对方将领首级。” “那谢郎官冲进敌阵之时,可有想过权衡利弊,可有想过万一受伤了该当如何?” 冯佩玉摇头晃脑地说道。 “大事当前,当存必死之志。” “做便做了!一味的惜身自怜,权衡利弊,哪有什么好下场。” “再说那个姓郑的!”冯佩玉见谢诏又要开口训她,抢着说道。 “说是爱民如子,可连自己的妻子和妹妹都不怜惜,他爱的是什么民?” “爱民如子,那还不是把他自己当百姓的老子,而天子是你们的老子!” “大逆不道!这教你说得这些话?” 谢诏听了,面色大变,一面欺身过来,想按住她,一面呵斥她住嘴。 冯佩玉就如那滑不溜手的泥鳅,索性钻到桌子下面,缩在角落里,教谢诏捞不着她。 “郑员外这样的官,在意的不是民,而是君。” “家中的君便是郑母,天下的君便是天子” “呵呵,所谓的爱民如子,不过是怕民造反罢了。” “你瞧瞧,梁盼儿和他的妹妹手无寸铁,造不了反,郑母这个家中的君做得稳稳的,他不就懒得爱了。” 谢诏蹲下来,严厉地看着她,冯佩玉心中一抖,声音便尖利了起来。 “你和他是一样的人!你们这些做官的男人,不就是这一套。”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一套!” 可什么是爱呢,冯佩玉当时在开封府狱里辗转难眠,想起来的,都是裴箱。 当时在裴府,所有的人,裴箱都平等的怜惜体恤,不分亲疏远近,不论高低贵贱。 不管她们出身多么不堪,不管身份多么不堪,只要想读书,裴箱都一视同仁的教,她的心中,希望每个人都过得好,希望每个人都自由自在的。 富贵不骄,贫贱不鄙。 裴箱和他们是不一样的,可惜裴箱被他们害死了。 冯佩玉又忍不住流下眼泪来。 “再说,那姓郑的出言侮辱裴箱,我岂会放过他?” 谢诏眯着眼睛看着她,面上露出残酷的表情来,此时,他更像一只野兽了。 “是啊,论起来,裴箱的罪名还是我定的,你也不会放过我。” “阿玉,你且好好瞧着,我自然也有身败名裂的那一天” 话到此处,二人又一次走入穷巷,冯佩玉也不想多言,挣扎着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扭头便走。 “等等!” 谁料到,谢诏此时从怀里掏出两张交子来,放在桌上敲了敲,示意她拿走。 “这些钱你且拿去。” 冯佩玉打眼一瞧,竟有八百三十一两。 “我…我一个粗莽汉子,平日里没甚花用的地方,你拿着用……” 谢诏躲避着她的目光说道。 “买些衣裳首饰,休要再像个小叫花子一般,成什么样子。” 此时,冯佩玉正在悲愤之中,平白生出些视金钱如粪土的凌云壮志来。 “呸!” “我才不稀罕你的臭钱!” 冯佩玉生怕自己后悔,气势汹汹地推开门便往外走。 她一路走过开封府的侧厅,穿过连廊,绕过耳房廊庑。 直到跨过高高的门槛,迈出开封府的大门。 长空一碧,红日高悬。 冯佩玉在明媚的日头底下,眯着眼睛扭头瞧了瞧那开封府的牌匾,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如获新生。 之前,自己一直想依靠着谢诏得个自由,但如今,她再次身陷囹圄之中,也能靠自己挣扎出来了。 她要回旧曹门大街的家去了,吃碗热乎乎的汤饼,再睡上一觉。 之后,还有更精彩的战场等着她。 【作者有话说】 濯濯如春月柳,肃肃如松下风。—《世说新语·容止》 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李煜《菩萨蛮·铜簧韵脆锵寒竹》 空帖相邀,这说明什么? 在家中过了两三日吃了睡,睡了吃,晨昏自在,无俗事烦扰的神仙日子,冯佩玉便收到了梁府的帖子。 有人给她送正式的请帖,这还是平生头一回。 之前她是个什么人,在裴家不过是个摆设,跟着诸位娘子,也不过是个随从。 可如今不同了,她是一个正经的宾客,她的名字也能正经八百写在帖子上了。 冯佩玉美滋滋的,抱着那帖子,东摸摸西看看,翻来覆去的拿了许久,恨不得睡觉也抱在怀里。 这官眷娘子互相下帖子,讲究得也忒多。 只见这请帖送来时,装在一朱漆匣子里,外以白桑皮笺为封,正中贴着朱红窄签,上书“冯氏娘子妆次”。 才拆开封套,一股蜜香扑面而来,约莫着,平日里将信笺纸与香饼放在一处。 内里为杏红细洒的金笺,称要邀约冯佩玉去梁府上盘桓数日。 而落款为“霍氏敛衽上”。 霍氏 想必便是梁家当家的娘子,要么是梁都帅的娘子,要么便是梁太公的继室娘子了。 要说这大户人家中当家的娘子,最是不易,上有长辈要承奉,下有百十口人要支应,还要打点外头人情往来。 就连梁盼儿这种嫁出去的小姑,夫家闹出的散碎事情,平白认得便宜义妹,也要这位霍娘子出来做面子料理。 去了梁府,难免要与这位霍娘子打交道,也不知是何脾性,好不好相处。 冯佩玉如今拿了请帖,知道梁盼儿已说服了梁太公,再无什么后顾之忧了,千难万难,终是了结了。 当下心中松快,哼着小曲四处寻吃食,把灶房里剩的糖霜桃条和松瓤鹅油卷都风卷残云地搜刮干净。 可惜世事多有变。 要么说无事小神仙呢,清闲无事,没有生计烦恼的日子,神仙都过不得。 这不,到了这日晚上,冯佩玉听到一个晴天霹雳,便又愁得吃不下饭了。 “什么?家中没钱了?” 当晚,冯佩玉欢天喜地与方胜儿和宋妙说了,自己要去梁府小住几日。 梁都帅为殿前司副都指挥使,那是正四品的武将,和当年的裴相公一般品级。 想当年,裴相公家中房舍百间,院落千重,绵延半条长街,女使仆役,内外人口何止两百三百。 那是厅堂宴集,车马阗拥,宾从如云,往来络绎。 梁家是武勋,上一代的梁老太公便是拥立太祖黄袍加身的功臣,官家世代赏赐,家底当是不输裴相公的。 冯佩玉在这种大宅门里头也待了七八年,里头的门道是懂的,凡伺候奔走之婢仆,客人总要时常打赏,求个方便。 再说了,自己此去是有正事要办的,她对梁家一无所知,如何接近梁都帅,如何套出话来,如今还是一头雾水,总要慢慢探查。 银钱开路这句话,放哪里都是正理。 故而晚饭时和方胜儿,宋妙二人说起此事,想着带多少银钱去比较好,却听到一个晴天霹雳。 因她此番进了趟大狱,家中的银钱,多半都让方胜儿和宋妙打点了开封府狱的小鬼们。 合家翻箱倒笼搜罗一遍,统共还剩五贯钱零二十个铜子。 “没钱了,晚饭置办这么好的菜色做甚” 冯佩玉呆呆的看着桌上的脍鱼,羊羹,酒蒸鸡,金银馒头和冷淘。 还有这几天来,每日荤腥珍馐,尽往嘴里塞了,不知又花了多少银钱。 这厢方胜儿塞得嘴巴鼓鼓的,倒是半分不愁。 “阿玉姐姐,这不是为着给你补身子吗,瞧你刚从牢里出来,瘦得像片纸,吃不穷穿不穷,咱先吃饱了再做打算。” “再说,现如今我那食摊的生意越发好了,夏日里,娘子们都嫌热不开厨,买着吃省事。” ”我还与街坊邻居送吃食,凡有索唤,我便做好送至门首去,一日刨下成本,也能赚个一百个铜子。” 宋妙笑眯眯地点头附和。 “阿玉不必太忧心,我现在每日在街上,与人写家信词状,每日润笔费也能赚个几十文钱。” 说来也是歪打正着,上次为着鼓励梁盼儿,二人做戏,假装摆书信摊子,结果弄巧成拙,还与人打了一架。 但却教宋妙发觉出此事的好处来。 门口的旧曹门大街人来人往的,便索性摆了个摊子,与人代笔些官衙词讼,书信来往。 这日复一日的自食其力,不仰于人,好处无穷。 眼见着宋妙那多愁多情的面孔,都添了几分笑模样。 而此时,冯佩玉心虚得直把脸埋在碗里,想起谢诏给的那八百两,想起自己那视金钱如粪土的架势,悔不当初。 早知道便拿着了,银钱又不烫手,为了自己那点面子,何苦来哉?现下上哪讨饭能讨得八百两。 不成,她还得想办法弄钱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