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为了节省电量熄屏,亓序抬眼打量这间祠堂。 亓家的祠堂,并不真的用来摆放祖先牌位,那些有更专门的地方供奉,这间祠堂是亓崇礼命人修建的,主要用于对子嗣的惩戒。 因为对亓序的要求颇为严苛,亓崇礼对他稍有不满意,便会罚他跪在这里。 但是七岁以前,亓序一直令他十分满意,很少会被罚跪祠堂,直到七岁以后,认识了邬欲雪,亓序才成了这里的常客。 而且不仅是亓崇礼罚他,他自己也会时不时过去跪,大多是,为自己那些对邬欲雪污秽不堪的心思,和行为。 他不比那位觊觎邬欲雪的变态老师好上多少,少年时期,他第一次启蒙的梦里,就是邬欲雪。 第二天醒来,亓序宛如遭了当头一棍,从早上就开始不吃不喝,自愿罚跪祠堂,一直跪到黑夜。 然而愈是压抑,梦中那些旖旎的影像便愈是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跪在那里,面容端正如石刻,脊背挺直,看似心念虔诚,可脑海里却全是邬欲雪的样子。 雪肤乌发,眉眼间含着一点恹恹的冷意,那样一张脸,偏偏在梦里仰面倒在床上,朝他笑,冷意化成了春水。 之后,只要是再做了那样的梦,亓序自己就会去跪祠堂。 从一开始几天一次,到后来一天一次,再到最后,如果当天和邬欲雪待在一起,他总要趁着邬欲雪睡觉时去跪。 邬欲雪醒来后,迷迷糊糊地来找他,疑惑不解:“你最近犯什么错了吗?为什么总是罚跪?” 亓序语焉不详,声音温和:“没什么大事。” 邬欲雪还挺怕亓家这间祠堂的,即便知道这个地方没有供奉牌位,也还是心里发毛。 他搂着亓序的脖颈依偎进他怀里,撒娇说:“哎呀,又没人看着你,你干嘛还跪啊?陪我去玩吧,你刚刚不在,我睡都睡不好,盖了被子开空调,还是好冷。” 亓序摸了摸他的手,一片冰凉,立刻抱着他上楼,坐进被子里,让邬欲雪坐在他腿上,用自己身上的温度替他取暖。 邬欲雪那时迷上了看漫画,拿亓序的手机买了很多。 亓序没有仔细看过,一概随他去,那些花花绿绿的书,被邬欲雪藏在亓序书房里一个不常打开的柜子里,亓序只以为,他是怕亓崇礼发现。 眼下,邬欲雪看漫画正看得聚精会神。 亓序的目光原本流连在他后颈那片细腻的皮肤上,那里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忽然注意到,邬欲雪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些,便皱着眉,低头去看他手里的书页。 只扫了一眼,他猛地攥住了邬欲雪的手腕:“你在看什么?” 邬欲雪偏过头来,冲他嘻嘻地笑:“漫画呀,哥哥,你也想看?我借你啊。” 亓序一把抽走了他手里的书,不由分说:“没收。” 他总算想起要去检查,邬欲雪都拿他的账号买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书被抢走,邬欲雪也不恼,整个人往他身上栽去,黏黏糊糊地开口:“哥哥,你想不想试试?看着很有趣呢。” 亓序严令禁止:“以后不许再看这种东西。” 邬欲雪撇了撇嘴,觉得他实在无趣,过了一会儿,又伏在他膝上睡着了。 他是睡着了,但是刚才书页上那一瞥的内容,却不断地刺着亓序的大脑。 他视线晦暗地落在邬欲雪因为熟睡而微微张开的嘴唇上,那两片唇瓣泛着湿润的水光,像被露水浸透的花瓣,微微翕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一点柔软的粉色。 看了不知多久。 终于,他没有忍住,伸出手碰了碰,但没有触碰自己脑海里想的那个地方,只是摸了摸邬欲雪的脸。 他心想:……只要碰一下脸就好,就一下。 但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他愈加不满足。 邬欲雪很依赖他,所以时常让他陪着午睡,晚上也经常睡在他身边,这给了他很多可乘之机。 他时常在做完一切后唾弃自己,在祠堂罚跪的时间越来越长,可那些妄想并没有因此停止,以至于,后来甚至成了惯性。 即便亓崇礼让他去罚跪,他也再也静不下心来反省了。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底下,充斥着各种下流的幻想。 邬欲雪还小,不懂事,因为好奇,所以时而逾矩,这都没关系。 但是亓序自己明明什么都懂,却放任自己清醒着沉沦,他觉得自己不可原谅,且罪孽深重。 只是,无法停止。 他以为邬欲雪什么都不知道,结果回国后,对方就亲手撕破了他伪装多年的假面。 唯一庆幸的是,邬欲雪没有生气,甚至就连他后来犯下的错,也一并心软原谅。 如今再回到这间祠堂,亓序依旧心绪难宁。 在这个光都透不进来的昏暗屋子里,他脑海中不断回想着,昨天晚上,邬欲雪被他抱在怀里的样子。 他在这里一直跪到半夜,四周都没有什么动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亓崇礼发话,让所有人都先冷着他。 亓序跪得双腿发麻,但呼吸愈发滚烫。 这时,手机里久违地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谢霁青发来的。 亓序呼吸微微一顿,打开手机,看到是一个录音文件。 他垂下眼,无声地看了那录音文件的播放键许久。 因为没人靠近这坐祠堂,连来往的脚步声也没有,也自然没人会听到这里的声音。 亓序点了录音的播放键。 内容并不出乎他的预料,但是预想,和亲耳听到是两码事。 只是听了一会儿,亓序的胸膛就因为强行压抑着火气,而剧烈起伏。 进度条缓慢移动,快到末尾时,亓序听见了,谢霁青让邬欲雪叫他“哥哥”。 而邬欲雪被他做弄着,最后竟真叫了。 听到那几声“哥哥”,亓序那张儒雅英俊的面孔再也维持不住,像被打碎的花瓶,裂开了蛛网状密密麻麻的痕迹,可怖狰狞。 他险些忍不住将手中的手机狠狠砸向墙面,但是最后,还是硬生生遏制住了这股冲动的情绪。 原本独属于自己的身份,被他人这样卑劣地窃取,亓序恨不得将谢霁青这个不知廉耻的卑鄙小偷,像处理那个变态老师一样处理了。 但是他更痛恨自己,一张好牌打得稀烂,亲手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毕竟那几声“哥哥”,是邬欲雪自己叫出来的。 “哥哥”再也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称呼了,他随时可以被替代,这无一不在嘲笑着,他之前可笑的,想独占邬欲雪“哥哥”这个位置的妄想。 他的心脏像一枚原本在火炉里烧得又滚又烫的炭,现在烧完了,火堆里只留下发黑的、冰冷的灰烬。 沉寂半晌,他还是伸出了手。 他把录音的进度条来回地拖拽,反反复复听那几句声线柔软沙哑的“哥哥”,幻想邬欲雪这是在叫他。 祠堂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亓序双膝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搁在地上的手机的扬声器,深深弯下腰去,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是金属扣“咔哒”一下打开的声音。 在黑暗里,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而急促,像一头被困在牢笼中的野兽,连喘息都压抑着不肯放肆。 他的脊背依旧挺直,姿态依旧是端正的跪姿,可低垂的头颅和微微颤抖的肩胛骨,却暴露了他的失控。 他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喉结滚动。 不知过了多久,亓序重新坐直了身体,他冷静地擦干净手指上沾染的污渍。 那段音频里,邬欲雪喊“哥哥”的部分已经被他单独裁剪下来,循环了不知几十上百遍,手机电量终于告罄。 擦干净的那双手,看不出之前沾染过多少污秽。 那双手骨节分明,十指比一般人都修长,是双弹钢琴的好手,从前颇受亓崇礼的看重。 亓序从地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麻的腿,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整间祠堂,最终落在那供桌上得一整套青花瓷五供之上。 走上前去,伸出手臂,面无表情地狠狠一扫。 瓷器轰然落地,发出巨大的碎裂声。 打碎祠堂里的器物,是蔑视家规的大不敬行为,上一个这么干的,还是亓序的母亲,之后就被亓崇礼彻底断绝了父女关系。 这件事要是让亓崇礼知道了,只怕是又要气得脑溢血。 很快,几道急促的脚步声冲向祠堂,佣人手忙脚乱地打开挂在祠堂门上的铁锁,还没来得检查祠堂里器物的状况,便瞳孔一缩。 亓序手中攥着一块碎瓷片,深深地握紧,鲜血沿着白色瓷片的边缘往下淌,瓷片已然割进了手心。 他脸上那道方才被亓崇礼摔碎的酒杯的玻璃碴划伤的口子,还没有处理,渗出的血液凝结在面无表情的脸庞上,彻底撕破了他那谦谦君子的温和表象,令他整个人显出一种狰狞阴森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