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惺忪睡意一扫而空,白皙的耳根迅速烫红。 林竹霎时间愣住,心头五味杂陈。 慌乱、羞涩、震惊,种种心绪翻涌,最后化为难以言喻的隐秘喜悦。 他好奇极了,忍不住盯着鼓起来的衣角看。 瞧着瞧着,嘴角渐渐上扬,仍然发肿的眼睛亮莹莹的。 怎么都看不够。 于是,伸手轻轻碰了碰。 是、是真的…… 秋末寒气重,钻进林竹的素色衣衫里,凉飕飕,他却浑然不觉似的。 撩开床帷挪到边沿坐好,膝盖弯往下一搭,纤细脚踝前后晃了晃,不知作合反应。 不过他也没继续碰,光看着,心内的欢喜满满涨涨,和水一样就要溢出来了。 林竹知晓,这是正常男子才会有的本能。 他原先漂泊无依,为了活着四处流离奔走,时刻提心吊胆。 加上常年疲累饥饿,底子损耗太大,所以身子一直不好,与同龄人比起,差距甚远。 更别提这些事。 天色已亮,天井的水面泛出微光。 他仍揪起衣摆不停打量。 少年眼神羞怯,胸口却因欢喜起伏不停,仿佛要扑棱着飞出一只雀儿。 此情此景,意味着身体在恢复好转,以后说不定还能长,最好和府中儿郎们那般壮实。 畅想一番,日子又多了点盼头。 他收拾好房间,将贴身衣物换下。 昨夜回来时忐忑紧张的心,都被这一刻的喜悦冲淡。 所以顾不上用早饭,得趁天色还早,赶紧把脏了的内衫洗干净。 林竹抱着内衫去往浣房,脚尖轻轻地,怕惊扰旁人。 时辰还早,浣房本该没什么人。 行至半路,林竹差点撞上一道身影。 揣在怀里的内衫幽幽滑落,堆在一人脚边,对方帮他捡起。 粗糙的大手,骨节分明有力。 裸露的小臂呈铜色光泽,柏木裹着粗粝的气息拂面而来。 “将、将军?” 林竹未曾想在浣房撞见对方。 他赶忙俯身行礼,又抿唇伸手,指尖打着颤,想把内衫接回怀中。 萧远不经意一瞥。 同为男子,顷刻间便了然少年的意图。 打量的目光又转回林竹脸上。 眼皮轻微浮肿,精神尚且不错。可见昨夜哭完一通,情绪泄出来就好了。 于是将内衫递回,临走前,口吻平静地道:“这很正常,不必难为情。” 又补充:“近日少食荤补之物,谨记大夫叮嘱,进食需得节制,否则适得其反。” 林竹应了一句,如同蚊子声细小。 萧远微扬眉眼,没入发髻的旧疤跟着跳了一下。 想说的话又咽回去,只道:“好好听话。” 林竹恭恭敬敬点头。 他努力振作精神,还清了清嗓子。 声音却夹在喉咙里,软绵绵地道:“小人记下,多谢将军指点。” 萧远见他规规矩矩的,知他心有分寸,目光掠过那小小内衫,不再多言,负手走远。 入秋农事多,府内杂活也多。 林竹跟着萧一去马厩干活,忙完出来,瞧见空荡荡的院子停了几辆板车。 车上堆着厚厚的砖瓦。 管事正领着几名护卫添砖补瓦,加固墙基。 此举林竹知晓缘由。 边城冬春节候风沙极烈,房屋若不牢固,很容易倒塌。 他撩了撩衣袖往胳膊上挽,跟着帮忙。 几名护卫满头汗水,瞥见林竹,忍不住多看一眼。 “老周,你瞅瞅,林竹混在我们中间,白得跟瓷似的。咱们前胸后背都湿透了,他一点汗都没有,白白净净,多稀罕。” 林竹抱着砖瓦杵在原地,呐呐解释:“我也出汗的。” 众人还待闲聊,大门外来了人,高声喊道:“周管事,我来给将军送信了。” 林竹偏过身子,门外,管事与一名灰衣男子说话。 男子将一撂卷轴和一封信递给管事,低声交代几句,又牵着马匆匆而去。 卷轴颇多,林竹怕管事拿不住,拍拍衣灰,赶上前搭手。 管事望着天色,轻叹一声。 “这个时辰将军也快回来了,等他看到这些东西,又该回绝。” 林竹不解,本分规矩地跟在管事身后,将东西送进书房。 二人摆好物件,门外落入一道挺拔雄健的身影。 萧远着玄色武袍,衣角还沾着泥点。 他跨入门槛,目光直扫书案。 管事见状,赶忙解释:“姑奶奶来信。” 萧远面无表情,拆开信纸,一目十行地阅完内容。 无非又是一些琐事唠叨,信的重要内容落在结尾,劝他早日娶亲。 萧远捏了捏眉头,叠起信纸收进抽屉。 管事欲言又止,最后道:“这些画……” 看还是不看?如何处理? 萧远淡道:“照旧,收起来就行。” 话音才落,右手提起狼毫,铺开纸笺。 林竹立刻上前,静静侍立一旁帮忙研墨。 萧远并不避讳,回信时简洁利落。 狼毫行云流水,字里行间多是寻常问候,颂语末尾,只有一句重点。 「边城未定,何以家为,劳阿姊关切,万勿挂念。」 这是又回绝了。 管事摸摸胡须,笑着叹了口气,毫无意外。 林竹两手揣在袖子里,低着头不敢多看。偏偏信中的内容字字清晰,跟长了翅膀似的飞进眼睛。 在别人眼底,他不过是个不认字的粗俗下人。可他不仅会研墨,还识文断字。 林竹默默垂眼,只觉自己无形中吃了好大一口瓜。 …… 事毕,他和管事一前一后出了书房,沿着游廊向外去。 管事一贯稳重,此时倒显得反常。 他顿步半晌,欲言又止。 林竹耐心候着。 最终,管事开了口。 “将军既不避讳你,我便不藏着掖着,有些话憋死我了。” 林竹眨眼:“……” 管事道:“姑奶奶自从前些年嫁去凉县,对将军的婚事就愈发操心,每年都要遣人送来几趟信和画,催得紧,盼着他能早日成家,开枝散叶,不过将军一直没动静。” 说到此处,无奈地仰首。 “咱们底下这些人也着急啊,自个儿光棍就罢,将军几代忠良都在边关驻守,从老将军那辈起,人丁就凋零得很。” 说着,面上的愁色更重。 “将军年岁也不小了,在边城守了这么多年,万一有个闪失……” 他擦擦眼,呸一声:“晦气话不能说,可咱们真心盼着将军能成家。不求留个子嗣,只盼身边有个知冷知暖、能说体己话的人也好。” 林竹没吭声,脑袋却跟着轻点几下。 将军建功立业,是该成家。 这府邸偌大,却冷清萧条,若多添些人气,也能热闹些。 如此想,林竹始终抿紧双唇,没接管事的话。 院子里,护卫们还在补瓦,林竹收起心思,接着帮忙干活。 他爬上梯子,站在高处虚虚摇晃。 少年弯着腰给护卫递砖递瓦,神情小心拘谨。 萧远自书房出来,这一幕恰好尽收眼底。 林竹身子单薄,手脚不如习武之人利索。几乎不假思索,萧远快步上前,皱眉来到檐下。 他示意换个人上去,又唯恐突然出声吓到人,只抬了抬眼,暗示林竹先下来。 与此同时,林竹探着手,指尖勾了一把泥抹子递给护卫。 小脸顺势探向檐外,蓦地对上一双深如幽潭的眼睛。 他“啊”一声,未料想檐下站着将军。 于是猝不及防吓了一跳,脚底打滑,直挺挺朝前滑倒。 萧远眼疾手快,一把捞住林竹的腰。 少年整个人悬空挂在男人身上,胸腹贴着结实的胸膛。 他惊魂未定,还有些呆,胸脯剧烈起伏。 萧远薄唇微动,话音未起,嗓子莫名干涩。 只觉得怀里的人裹着棉袄都很轻,而且不像其他男子硬邦邦,反而软绵绵的。 一丝浅淡的,绵甜的香气从少年身上幽幽溢出,勾进鼻腔。 是那天书房嗅到的气息。 只有靠得极近才能捕捉到。 没等萧远多想,林竹已然缓过神。 他不顾礼仪地一把推开萧远,几乎跳起来,仓惶退到墙角。 少年闷闷道了句对不起,转身落荒而跑。 萧远双手僵在半空,皱眉。 林竹在…躲他? 为什么。 难道是嫌弃他? 思起那缕淡淡甜气,低头嗅了嗅身上。 刚从军营回来不久,未来得及清洗,身上都是尘和汗味。 …… 管事提着泥桶经过,见状,好不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