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一把云沧剑宗弟子人手一把的铁剑,在手中舞得虎虎生风。身上云水蓝的弟子服随之飘动,轻盈如同浪花在风中翻涌。 沈昀不知不觉看呆了。 直到那孩子打完一整套剑法收势,他才恍惚从那些刀光剑影中回过神。 “咦?师尊!”那小孩把剑收好本来打算回头去屋里找点水喝,结果一回头就看到沈昀杵在那里。 他被吓了一跳,但紧接着从胸中涌出的情绪却是兴奋与欣喜。 “师尊,您方才看到我练剑了吗?”小孩从自己的院子里绕出来,像个欢乐的小鸟似的飞到沈昀面前,叽叽喳喳手舞足蹈。 这是小时候的即墨繁。 沈昀不明白幻境为什么会做出这些情景放到自己面前。 这时候的即墨繁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人还没有长开,更没有后来在沈昀面前那副两句话就吐个钉子过来扎他的样子。 “不过师尊怎么会这种时候来我这里?”兴奋完了,小即墨繁又规规矩矩退远了,眨着眼睛问他。 “师尊前些日子不是说小渔的病情有反复,所以带着他出门寻药去了吗?” 沈昀莫名觉得心中一痛。 进了幻境当中心魔不会被隔绝,仍然附在他身上如影随形。沈昀试图运起灵力克制,却无济于事。 只要一看见即墨繁期待的眼神,他所有防备瞬间都会变得溃不成军。 如果是面对真正的、已经长大后的即墨繁,沈昀可能还不会有如此深刻的感受。 但眼前的即墨繁还没有长大。 那双清澈的眼底满满当当装得都是自己这个师尊,孺慕之情溢于言表。可叹沈昀却在自己的记忆中遍寻无果,不知为何他对这副模样的即墨繁竟然毫无印象。 为师又不是医修 所以是幻境根据他内心的渴望,所以为他模拟出了他希望即墨繁会展现出的模样吗? 沈昀低头看着现在比自己还矮一个头的即墨繁。 不对,这不是虚拟出来的 这样的即墨繁,真真切切存在于他的记忆当中。只不过他从前始终未曾在意,现在更不敢面对而已。 他不愿意承认,是自己弄丢了自己的大弟子。 看着即墨繁亮晶晶瞅过来的眼神,沈昀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小渔那边还有其他人呢,用不着为师时时刻刻陪着,为师过来看看你。” 小即墨繁眼神一下子更亮了,弯着眼睛像两只月亮船,但很快又蔓上淡淡的惶然,“这样、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小渔那边比较重要,我没人管也是可以的。” 沈昀只觉得自己心脏更疼了。 跟被揉皱了又捶了几拳一样。 多好一个小孩,明明自己也孤独到害怕,可还是想着别人会不会被麻烦到。 他以前怎么就能一直当看不见的? “小渔是病了,为师又不是医修。”沈昀只好干巴巴地补了一句。 小即墨繁马上又笑了起来。 春光明媚,风吹动周遭竹叶,树叶沙沙,洒下令人心旷神怡的树影。 哪怕知道此处是幻境,沈昀也忍不住让自己沉溺了进去。 他们好像这世间任何一对寻常的师徒一般,弟子练剑,师尊在一旁给予指导。 这在沈昀的记忆中从未发生过。 他所记得的即墨繁一直都是十分独立的。 偶尔他会主动来找自己,但从来都十分有分寸,问完问题就自己离开。 而等到他再回来时,就已经又成长到了下一个阶段。 沈昀觉得自己和即墨繁从前始终不亲近,就是因为他对即墨繁的成长之路参与感实在是太低了。 他不像戚枫渔,每每遇见都好似一副离了自己就没有活路一般。 甚至不像黎歌越,那孩子虽说因为出身的缘故嚣张跋扈有余,却因为一见面便被狠狠惩治了一通,从而始终对沈昀抱有不同于旁人的态度。 即墨繁像颗竹子,只一眼没有看他,他自己就蹿高了好几米了。 但现在不同了。 幻境中的即墨繁还不是后来那副能够独当一面的样子,但也不是初来云沧剑宗时那副对什么东西都畏畏缩缩的模样。他恰到好处的自卑,恰到好处的需要沈昀。 倘若时光能重回到即墨繁的这个时间段 沈昀想,他们应该不会走到现实中那样决裂的场面吧。 “别做梦了。” 突然传来的声音,猛地击碎了沈昀妄想中的一切。 握着剑的小即墨繁忽然停了剑舞。 小孩仰头看着他,可眸底神色已经有了变化。 沈昀心中一紧,“什么?” 即墨繁忽然笑起来,那神态绝不是十三四的他能露出来的,“说你可笑啊。你真以为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有修复的余地?” 沈昀只觉自己的心神一阵俱颤,原本一直被压制得好好的心魔,现在却因这秘境的挑逗而又跃跃欲试起来。 粘稠的黑色包裹住了他的全部视野,待他好容易从其中挣脱出来,睁眼却只看到一片刺目的红。 这房间他很熟悉,是属于戚枫渔的寝殿。 但此时此刻却与他记忆中的模样不甚相同,周遭的装饰品撤了不少下去,转而布置上了艳红的喜绸。 倒像是前些日子即墨繁与戚枫渔大婚时,他将自己的房间布置出来的模样。 但此时屋内却不见戚枫渔的人。 喜床的帷幔被打开了,将内里情况遮了个严严实实。 红烛摇曳,室内的景象被照得影影绰绰,沈昀只能隐约看到床上似乎有人。 幻境阵法又想做些什么?他不知道。可身体却不受控制,迈步走向了喜床。 指尖搭上轻盈的红色帷幔,他却忽然没来由觉得一痛。 是上头绣着的金线刺痛了他的手吗? 还是痛的其实又是心,只是幻痛令他产生了错觉呢? 沈昀喉结滚了一下,压下心底强烈的心悸,抬手拉开了帐幔。 即墨繁独自一人坐在那里。 他低着头,身体歪歪扭扭靠在墙上,头顶的玉冠也歪掉了,梳理整齐的头发散下来大半,黑色与他身上的鲜红相互纠缠,融化又滴落下来。 沈昀瞳孔骤缩。 滴落下来的那些不是他五感混乱之下的错觉,而是实打实的血。 即墨繁一身鲜红的喜服,以至于沈昀只说对自己有利的部分 沈昀没说话。 戚枫渔当时疯疯癫癫胡言乱语,话里话外一会说自己是穿越而来,一会说自己梦见了未来之事。 沈昀原本并不相信,只不过是因他的话而被挑起了心魔而已。 毕竟虽说那些未来之事很多都不曾应验,但他提到的过往却桩桩件件都是事实。 但眼下这番情景,他又忍不住会为之触动。 “沈昀,你好好想一想。”即墨繁头一回对沈昀直呼名讳,“你眼前这样的情景,当真是空穴来风吗?” 沈昀皱起了眉,“你说什么呢?” 这不过是幻境阵法根据他的心结而虚拟出来的情景而已,怎么可能真实发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