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为借兵,而是借道。 罗扶和乌滋隔一片海,规划好航线,从那边到这边不上一个月便可抵达,那还只是客船,若是战船,全速之下,时间可以缩至更短。 而大燕不行,燕国和乌滋可不是只隔一片海。 但大燕和罗扶紧邻,借调的燕军想要以最快捷的线路抵达乌滋,必须借道罗扶,没有已经前前后后思量了很久。 弥国兴重兵而来,以强于他布控的数倍兵力杀进默城,其势之恐怖,其速之迅捷……他反复推演过当时的情势,极有可能是阿伏干亲自率军前来。 陆铭章很清楚乌滋和弥国的差距,可纵使两国国力有差,也并非不能以弱对强。 弱国想要战胜强国,是可以的,其核心在于避免主力决战,通过持久战、骚扰战和消耗战拖垮对方。 消耗对方的军备、粮食、士兵的体力与士气,再一个避开强敌的锋芒,不与其争锋。 主打一个持久,将对方慢慢蚕食。 弱国对上强国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将一场场小胜积攒起来,换取更大的胜果。 陆铭章整个策略是没有错的,大体的方向把握得也是对的,用耐力来抵消对方的爆发力。 偏阿伏干不是草包,他是从军营底层爬起来的,你陆铭章会的,他照样会,甚至比你更懂。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可不是一句空话。 当陆铭章还着力于排军布阵时,阿伏干直接掀了桌。 陆铭章带着主力上前线,他的后方一定是相对势弱的,乌滋军力本就不足,留在默城的军防,毫不客气地说,那是陆铭章将前线军力一缩再缩之下省下来的。 不是说陆铭章心里恨,他从未这般恨一个人,也从未这般较真,那真真是……只要阿伏干活着,两人要当一辈子仇人的程度。 自己都将裤腰带勒得那么紧了,恨不得把一个兵掰成两个用,阿伏干倒好,抄了他的老巢。 那种感觉,就像你辛辛苦苦垒了一面墙,每一块砖都仔细对齐,每一道缝隙都填实抹平,结果人家一脚就把它踹塌了,还居高临下地看着你,你能奈我何?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丰城的叛变,这让弥军如入无人之境,否则,有丰城周边的军力阻延,不至于被杀得这般彻底。 至少能为默城争取反应的时间。 现因戴缨如今被人攥着,他不得不将这个恨压下来。 先前,他以为只要自己算得够准,布局够巧,用人够稳,便可弥补乌滋国力不足。 他攻打弥国三城,用的是奇袭、分化、速战,他设防丰城外围,用的是层层布控。 结果呢?要陆铭章自己形容,如今的乌滋面对弥国就像一个稚童面对一个身材魁梧的成年人。 你嘴里哼哈着,挥动着无比标准的一招一式,人家只需要出一个拳头,你就仰地不起。 当他将所有计谋用尽,别人轻飘飘来一句“再加一倍兵力”,所有的计谋都失效了。 他输一次就亡国,阿伏干输十次还可以重来,这就是国力上的差距。 也是这一次,他不得不面对一个早已认清的事实,他缺的不是将才,不是谋士,而是兵。 缺的是在数量上不落下风的能力,缺的是能和弥国对等消耗的底气。 这个仗只能硬打,而打硬仗,他得有人。 他等不起,戴缨也等不起,原本打算慢慢地去攻陷对方,却因戴缨被挟持而发生了彻底的变化。 …… 海对面,罗扶皇宫…… 一名丽装宫婢端着托盘往殿内走去。 殿中,香炉静烟袅袅,宫婢们双手垂于身前,眉目低敛。 那丽装宫婢双手端着托盘,托盘上是一个彩色镶金的小盅,她走到落地罩前,往里面看了一眼。 里间的圆桌上放着两盏饮用过的茶杯,再往里面,珠帘后隐约可听到人声。 她看向旁边侍立的宫婢,释放出一个询问的眼神,再做出一个无声的口形。 “陛下来了?” 另一宫婢点了点头。 丽装宫婢便无声地走到里间,轻手轻脚地将托盘里的小彩盅放到桌上,轻声道:“娘娘,您要的酪樱桃。” 说罢,便退到一边。 过了一会儿,珠帘后方有了窸窣的动静。 一位年约四十多的端雅妇人走了出来,正是戴缨之母,杨三娘。 时人成家早,不论男女。 杨三娘生戴缨那会儿,年岁轻,如今她四十多,加上保养得宜,本身骨相优越,脸上轻浅的纹路非但没有为她添上老态,反让她显出岁月静好的温雅。 她于桌边坐下,宫婢上前,一手挽袖,一手揭开小盅盖,乳白的酪汁浇于殷红樱桃上,还有琥珀色的冰蔗浆。 叫人一看就很有食欲,不仅如此,稍一凑近便闻到浓郁的奶香。 杨三娘净过手后执起汤勺,刚吃了没两口,珠帘后走出一男子。 那男子身形魁伟,穿着一件华紫色的翻领窄袖常服,腰束革带,衣料远看不显,近看隐有流光,贵气而内敛。 不是元载又是谁。 他坐到杨三娘旁边,揉了揉额穴,眉头微微蹙起。 “陛下应是未休息好,使得头脑昏沉。”杨三娘说道,“不如也来上一碗酪樱桃?” 说着,就要吩咐宫人再端一碗来。 “不必了。”元载说道,“我吃茶便好,吃那甜腻腻的玩意儿只会使我头脑更昏沉。” 接着他又补了一句,“你一会儿给我按按。” 杨三娘见他眉头蹙得紧,干脆放下手里的调羹,走到他身后,让他将头靠着自己,然后以指腹点在他的额穴处,轻缓地揉按起来。 元载闭上眼,叹了一声:“早知这样,还不如不午歇,精神头比睡之前更差。” 杨三娘面目平和,手上动作不停,没有接他的话,任他絮叨。 就在这时,一名宫侍立于外间,传报道:“陛下,娘娘,有从乌滋来的信。” 杨三娘一听到“乌滋”二字,手上的动作就停了,忙说道:“快拿进来。” 那宫人躬身走了进来,双手托着一个函匣,走到距杨三娘几步远的位置立住脚,屈下身,将函匣举过头顶…… 祖母垂怜 宫人将函匣呈到元载面前,元载将两封信件取出,拿在手里看了看,将其中一封递给杨三娘。 他自己手里拿着陆铭章的那一封。 不过他并未立刻拆开,他心里清楚,陆铭章的亲笔信,绝不会是叙旧,或是什么其他无关紧要的话。 必是有重要事务,否则,以他那性子,一般不会主动联系他。 是以,他暂将书信搁于桌案,准备一会儿回书阁观览。 可杨三娘不同,她一看信封上那稚拙却已有凌厉笔锋的字迹,便迫不及待地将信封拆开,取出书信,展开,从头到尾一字一字看了。 她看时,眼中带着柔和的笑,嘴角勾着欣然的弧度,看着小外孙的字。 书信并没有很长,从头看到尾也不过百来字,可杨三娘将这一百来字看了又看,脸色那是一白再白。 信中写道: 孙儿陆绍再拜,外祖母尊前: 外祖母安好,孙儿含泪修书,欲向祖母陈述一事,家不存,城陷落,娘亲为敌所掳,困于异邦,音讯俱绝,生死不知。 日间无人唤我起,夜间无人伴我眠,昔日娘亲教我习字读书,如今案上笔墨犹在,却无人执我之手矣。 孙儿年幼,言语无状,若非不得已,不敢惊扰外祖母安宁,惟愿外祖母垂怜,念骨肉之情。 孙儿陆绍,顿首再拜。 元载本是背对着杨三娘坐于桌边,慢饮手中茶水,因身后太过安静,便回头看了一眼。 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大惊失色,杨三娘两眼睁瞪,那眼神,像要把信戳个洞出来,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嘴唇微微张着,似乎在努力呼吸,又似乎忘了如何呼吸。 不及元载问她,她整个人已站立不住,晃了晃身子,往后退了两步,有眼疾手快的宫婢将她搀扶,这才稳住了身形。 杨三娘白着一张脸,精气神一下子泄了,她将胳膊扬起,抓住凑上前的元载,指节发白,声音含恨。 “陛下不能不管。” 元载将她手里的书信拿到手中,看了一眼,没有多做犹豫:“你放心。” 之后吩咐宫侍传唤太医,又对杨三娘安慰了一番,从桌上拿起陆铭章给他的那封书信,离开了宫寝,去了自己的书阁。 他将书信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之后立刻下令。 命大将韩越点精锐五万,粮草辎重一并备足,候命出征。 命水师都督周渊,即刻点齐百艘战船,其中楼船二十艘、艨艟五十艘,其余为运兵船与粮船,于港口集结待命。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