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那家书肆没开了吗?” “在,只是改去别处了。” 奶奶又捡了个包子递给阿音,她推回去,“我吃饱了。” “那给你哥哥带回去,他这些年瘦得厉害,你们兄妹俩都不容易。” 阿音以为奶奶年纪大糊涂了,哥哥在檀府,怎么会在这里。 “快回家吧,这天看着快下雨了,知道你回去,祠玉肯定高兴。” 阿音一顿,“奶奶,那我走了,你也赶紧回去。” “好,卖完这笼就回去了。” 每次说是卖完这一笼,转眼又是一笼,阿音无奈。 在此停留了几日,打算回长宁,或许在那里会有全新的开始。 阿音坐上回程的马车。 只是行至中途,天色有些昏暗。 她感觉到一丝雨水,雨势渐大,马儿跑得越来越慢,大家有些躁动。 阿音想到了十年前的雨夜。 好在一路平安地抵达了长宁,阿音没伞,伸手捂着头顶,奔跑在雨中,往棺材铺的方向去。 这条街她已经很熟悉了,路过柳溪河,河面烟波浩渺,圈圈涟漪漾开,别有一番景致。 天色昏暗,街上不见其他人,亮起的灯笼微晃,溶出一丝暖意,阿音加快脚步奔跑,湿透的长发微乱,睫毛已凝结雨珠,跑过之处溅起一片片水花。 阿音忽然看向某处,只看到一撑伞的男子,伞沿遮住了他的眉眼,他静静站在河岸柳树下。 船只往来,在他身后穿行而过,他伫立不动,仿佛与周围的世界隔开。 灯笼摇晃,枝影横斜,随风摇晃,落拓在他瘦削的身影。 虽然隔得很远,却让人忍不住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阿音看着那握着伞柄,骨节分明的手指,视线凝在他手腕那截穿着白玉珠的红绳,心头微颤。 她不由停下脚步,那人却朝她走过来,阿音往后一退。 心头各种纷乱的思绪交织,她转身就跑。 应该,只是她的错觉。 阿音抿着唇,睫毛轻颤,提起湿透裹着腿的裙摆,往拐角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那道身影并未再跟来,阿音停下脚步,便又继续一步步往前走。 果然,是她的错觉。 只是,刚刚走出拐角,一具身影立在前方,熟悉的气息夹着雨水的湿气弥漫开来。 淡淡的皂角香中多了清苦的药味。 头顶的雨水被遮住了。 阿音垂着头。 拉长的影子倒映在灯光下,垂着的那只苍白手腕朝她伸来,伸到一半又停住。 修长的指尖轻轻颤抖。 “阿音,音音…” “是你吗?” 雨声淅淅沥沥,偶尔能听见车马经过的滚轮声。 阿音安静坐在客栈的房里。 袖子的水滴在地板,长发也湿透了,刚才不觉得,现在却有些冷了,手指僵硬地去解衣扣,解了好几次才解开,拿过一旁干净的衣裙。 这是哥哥为她备好的,是他之前的衣裳,甚至还有小衣和鞋子。 阿音换上衣裙,室内温暖,她轻轻地喟叹出声,坐在凳子上,没有立即去喊门外的人。 她其实也说不清刚才发生的事了,稀里糊涂地跟着哥哥来了客栈,就像是蒙上了一层雨雾,模糊不清,大概雨天总是让人不清醒。 她甚至有点怀疑,刚才的一切是真的吗? 阿音起身走向窗边,推开那扇窗,街道空旷,雨还在下,夜雨夹着冷风扑面而来,阿音冷得合上窗。 好像不是假的。 “音音,好了吗?” 哥哥的声音传来,阿音慢腾腾去开门。 她想过此生与哥哥再无相见之日,却没想过,重逢会这样快。 更没想过,她会以怎样的反应,怎样的表情面对他。 她们从未分开这么长的时间,这段时日她学着自己做事,学着不去关注他的消息,也不去想他。 将他从自己的生活中一点一点剔除。 准备开启全新的生活的时候,他却猝不及防出现在她的面前。 不过哥哥为何会出现这里。 阿音睫毛轻眨,她想到陆家家主的三百岁寿宴,应该是随大公子他们一起过来。 或许大公子他们正在等着哥哥回去。 只是她没有想到,他们会千里迢迢来陆家赴宴,也或许故地重游,回来看看? 阿音打开门,没敢看抬头看立即转身往房里走,坐在桌边,端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脚步声渐近,然后停在她面前,阿音捏紧茶杯,睫毛动了动,忍不住抬眸看了一眼。 眼前之人浑身湿透,那张向来温柔的面庞此时却苍白如雪,双眼泛红,乌睫低垂,被雨水淋湿。 哥哥好像高了,也瘦了。 暖融融的灯光照在两人身上,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阿音心疼道:“哥哥,你换件衣裳吧。” 祠玉好像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去了屏风后,将衣裳换了。 他走向阿音,“头发还是湿的,小心着凉。” 阿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哥哥站到她身旁来,取过一块帕子为她绞发,动作轻柔细致。 阿音攥紧衣袖,浑身僵硬。 “对不起音音,哥哥弄痛你了吗?” “没有,哥哥我自己来吧。” 在杏花村时她是由哥哥绞发,她不觉得有什么,坐着等就好了,但哥哥其实并没有义务为她做这些。 阿音偏头,从哥哥手里拿过帕子,慢慢擦拭湿透的长发,没有留意眼前之人的神情。 空气安静,只能听见擦头发的沙沙声。 “饿了吗?我让人送些吃的上来。” 阿音随意应了一声。 思来想去,她忍不住问:“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长宁灯会,哥哥来看看。” 可长宁灯会已经过了好久了。 门被敲响,小二端了盘糕点上来,“客人还请稍等片刻,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饭菜很快就好。” “先吃点东西吧。”上的是栗子糕,祠玉将瓷盘推到阿音面前。 一盘很快便见了底,祠玉脸上露出笑意,这时菜也做好端来了。 阿音看着眼前的菜色,都是她喜欢的,两人安静吃饭,只是哥哥一直坐在对面看着她,时不时为她夹菜,碗里已经堆成小山。 “哥哥你也吃。” 阿音不时去看哥哥一眼,她在等哥哥询问她事情经过,但他却一直没有提。 若是提了,她也能顺理成章地说出自己的打算。 再这么待下去,她会舍不得走了。 “哥哥,你还不回去吗?”阿音试探地问。 祠玉看了眼窗外,“今夜下雨了,我们在此休息一晚,明日再回杏花村,或者音音有想去的地方吗?我们可以一起去那里。” “哥哥,我打算留在长宁。” 祠玉微怔,笑着道:“好,那我们就在长宁。” “你不回去吗?” “不回去了,音音在哪儿,哥哥就去哪儿。” 那可不行,哥哥跟着她,大公子和小公子定然不乐意。 祠玉看着少女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苍白,指甲盖失去粉润的颜色,泛着淡淡青紫。 伸手牵过,冰凉的触感令他指尖发颤,正要握紧,却猝不及防被她轻轻挣脱开。 祠玉看着她将手藏进了衣袖,她抬着头,从她眼底看到了决绝。 “哥哥,我已经有地方去了。” “是吗,音音想去哪里?” “我是说,我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 空气变得安静,雨水打在窗户上,嘀嘀嗒嗒。 柳梢轻拂,雨慢慢停了,窗边地面倒映着清亮的月光。 “我认识了新的朋友,也赚了钱,我自己也可以生活得很好。” 祠玉还在笑,“那位新朋友是谁?” “他叫宋怀安,是他救了我,他是个很好的人。” “所以这些天,你和他在一起?” 阿音如实道:“对,哥哥,如果不是他,我都不知该怎么办。” “那我们得去好好谢谢他才是。” 阿音认同,确实该感谢他。 “明日我们就去拜访,今晚先休息,哥哥就在一旁不走。” 好像哪里不对劲。 “感谢是该感谢,但我的意思是,哥哥不用留下来陪我,你也不用担心我。” 阿音掏出自己里三层外三层藏起来的荷包,将里面金光闪闪的金瓜子倒出来,沉甸甸地捧在掌心。 “哥哥你看,这都是最近我赚的钱,我从来没想过我能赚这么多钱。” 祠玉看着她欢喜的模样,唇角扬起弧度,眉眼弯弯,都是无法掩饰的笑意,对往后的生活充满了期待。 但她未来的计划里,没有他的存在。 祠玉微凉的指尖划过少女的脸颊,将散乱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张白净清丽的小脸,唇瓣微抿,睫毛低垂,躲开了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