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这一声惊叫,他们这组的摄影老师立马往回返程,一边跑,一边通过传呼机喊人。可这里信号不好,他只好耐着性子一次一次地尝试传呼,脚下也不能停。
而栗仲这边情况也不太好,脚下全是湿滑的石头,没法儿全力奔赴,他的心脏却在那一瞬间跳得又重又急,像被人抛至高空又怦然坠落。
因为他看着云泽侧着倒下去的整个过程——他的左手先撑了一下石壁,手从石头上滑下来,掌根蹭破了皮,左膝盖磕在石头的棱角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随即左脚踩进了礁石之间的缝隙里,脚踝卡住在了那里,身体才勉强停下来。
栗仲蹲下来的时候,云泽侧躺在石壁上,右腿弯曲着,左腿卡在石缝里,左手掌的血珠在往外渗。他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他额头上的汗出卖了他。
其实,栗仲先前就知晓了,读懂云泽,不能只去听他说了什么,要去观察他的微表情、小动作。
表面上像冰冷的机器人的他也会痛苦,会流泪,会闷闷地偷笑。
当然,倘若没有遇见栗仲,他的所有的欢喜和悲怆都被封存在了那场车祸里。
栗仲见到的是栗仲重塑过后的云泽。
“拉我一把就好。”云泽装作若无其事地低笑说。
“都这种什么时候了……”栗仲小心翼翼地拉住云泽,把手搭在了云泽的肩膀上。
他感受到云泽的肩膀在抖。
栗仲叹了一口气没戳穿:“别动,给我我看看你的脚。”
栗仲的目光下移,云泽的脚踝被石头的边缘卡着。栗仲把手伸进石缝里,托住云泽的脚后跟,慢慢往外移。他尽量慢,尽量轻,云泽的脚抽出来的那一刻,他还是听见云泽倒吸了一口凉气。
栗仲把云泽的腿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慢慢脱掉他的鞋,袜子褪下来,映入眼帘的脚踝像被人塞了一个鸡蛋在皮下面。踝骨的那块骨头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被肿胀的肉包在里面。皮肤被撑得发亮,青紫色的,从脚踝一直蔓延到脚背。
很痛吧。
不止是身体上的疼痛,忍耐疼痛何尝不是加重痛苦的过程呢。
栗仲突然想到,他认识云泽的时候,云泽已经是一个会把疼痛咽下去、把表情收起来、把冷漠堆在面前当盾牌的大人了。
可大人也是从小孩长成的。
云泽小时候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倔强,学走路的时候摔跤会不会哭,我是你的壳
“云泽,我没有想说教你。”栗仲站起来,偏着头看背后的人,一板一眼地说,“人要学会选择性示弱。”
就像小动物会向主人展露自己软软的肚皮那样。
“我没逞强。”云泽顿了顿,注意到栗仲略有些阴沉的脸色,又继续说,“我只是习惯了。”
“那这不是一个好习惯。”栗仲接话,“要改掉,对亲近的人没必要太坚强,展示脆弱和柔软才能够更拉近距离,让别人知道你需要他,不是吗?”
云泽咬紧的牙关松了,噗嗤笑了一声:“是。”
栗仲,我需要你。
一直都是。
想罢,云泽圈紧了栗仲的脖颈。
栗仲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回头看,然而,他已经找不到刘峥铎和肖楚二人的踪影了。能帮上云泽的只有他。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怕颠到背上的人。
云泽趴在他背上,手搭在他胸前蹭破的伤口露在外面,血不流了,伤口周围的皮肤绷着,干涸的血迹瞧着也是骇人。
栗仲走路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肩膀平稳,不让云泽的手晃来晃去。
走了十几分钟,天色骤然大变。风从海面上卷过来,沙粒打在脸上,细细密密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