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巴忽然被人用指尖轻挑了一下,宁垚抬起眼,苏雪林无奈地笑着:“别总是这幅表情,好像很伤心一样,跟梁敬川坦白性取向是早晚的事,干嘛这么沮丧呢。”
宁垚垂眼想了会儿,有些苦恼:“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跟他吵架的时候心里会很不舒服,他没收我游戏机就算了,居然连我喜欢谁也要问,表情要吃人一样,明明我都长大了。”
“天蝎男都这样。”苏雪林用简单的星座知识总结道,“大男子主义严重,事业心强,控制欲强,而且……那方面欲望也很强,你知道吗?”
宁垚先是愣住,反应过来后感到一阵无措和羞耻,磕绊着开口:“你、你在乱说什么啊……我怎么会知道他那些事。”
苏雪林故意问:“你天天跟梁敬川在一起,你不知道谁知道?”
宁垚不清楚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咖啡馆太热了,他感觉脑子也有点热乎乎的,开始晕头转向。
苏雪林:“脸这么红,你喜欢他啊。”
“胡说!”宁垚这次真的急了,“我没有喜欢的人,更不可能喜欢梁敬川,他控制欲那么强,谁跟他结婚谁倒霉。”
苏雪林笑着看他,拿起咖啡浅啜一口,“怎么连结婚都想了,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宁垚呆呆地红着脸,他完全成长在一个封建的东亚家庭里,没谈过恋爱,从小时候梁敬川就开始插手他的人际关系,为他筛选朋友,划定社交圈,甚至定期查他的手机,告诉他跟别人聊天时不能用这样亲昵的语气、要保护隐私。
久而久之,宁垚反倒更加依赖梁敬川,青春期里那些细碎的小烦恼,别的小孩或许会在家长面前藏着掖着,他却全都要告诉梁敬川。
每次在学校发现了什么秘密、听到什么似懂非懂的八卦,回家后书包还没放下,人就钻进舅舅怀里,仰着脸蛋叽叽喳喳讲个不停。
这样的宁垚是无法具备任何恋爱经验的,于是经常在苏雪林和他谈论这方面的事情时脸皮薄到语无伦次,一个字都接不上来,最终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
“你这次怎么去怀远待那么久,是有正事吗?”
闻言,苏雪林脸上的笑意慢慢敛起,她往窗外看了眼,语调淡下来:“我爸在外面那个私生子回国了,喊我回家吃个饭,这算不算正事。”
苏雪林的父母在她幼时离婚,母亲远走另嫁,从此音讯寥寥,父亲也迫不及待地将外室娶进门,同时把大她三岁的、有血缘关系的哥哥介绍给她认识,一个崭新的其乐融融的家庭就这么飞速组建起来了。
这些年她和父亲的关系不冷不热,没有真的断联是因为对那点财产还有兴趣,如果闹翻脸,她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原配女儿估计什么都得不到。
宁垚看了苏雪林片刻,好奇道:“他回国工作吗?我怎么记得你之前说,他要在那边定居的。”
“谁知道,可能回来跟我抢家产吧。”苏雪林抬手拢起长发,三两下在脑后绑了个低马尾,“所以我就很羡慕你啊,根本不会有这种苦恼,如果梁敬川没有小孩,这个家以后全都是你的。”
提起梁敬川要结婚生子的事,宁垚莫名有点不开心,明明不愿意刻意去聊,却又固执地说:“这样最好,就算他有了小孩,这个家也是我的,谁都别想抢我的位置。”
苏雪林看他两秒,没忍住笑出声,又问:“梁敬川真没谈过恋爱吗?一次都没有?”
宁垚摇头,郁闷道:“他工作太忙,有时候就算回家了也要在书房待很久,都没时间陪我。”
“我才不信。”苏雪林觉得这事说不通,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掌管着那么大一份家业,什么风浪没见过,怎么可能在感情上清白得像张纸。
“我觉得他谈过,但应该会故意瞒着你?毕竟你们又没有二十四小时绑在一起,你想啊,梁敬川那样的条件,身边巴结他的人肯定很多,但他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如果不找个出口来发泄情绪的话,早就疯了吧,而且他连烟都不抽,天啊……真的好可怕。”
苏雪林轻而易举就将宁垚这些年来最担忧的事说出来。
如果梁敬川真的在外面偷偷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庭,宁垚该站在哪里。
对于从小便离开父母来到梁敬川身边的他来说,那座如同城堡一样的别墅就是他的家,梁敬川是唯一可依赖的人。
但梁敬川却不止有一栋房子,也不需要依赖任何人生活。
即使苏雪林父母离异,生疏至此,血缘也扯不断,她的亲人不会不管她。
可梁敬川与宁垚之间却是什么都没有的,没有血缘与亲情,只有一句故人留下来的遗言,细线般悬在高空,两头分别拴在他们的手指上,将彼此牵扯在一起这么多年。
一旦梁敬川或宁垚结婚,他们之间所有的亲密、牵挂、积攒下来的感情都会逐渐清空。
如同一份到期的合约,合作多年的宁垚和梁敬川面对面坐下来分账清点,这是你的感情,那是我的感情,你回到你的家庭里,我站到我的位置上来,曾经缠绕着的那部分被一下切开,真到了那天,像梁敬川这样薄情寡义的人,连断面都不会留下疤痕吧。
宁垚郁郁寡欢地捧起咖啡抿了一口,苦的。
他自己也苦着一张小脸,仿佛只要想到那些早晚会发生的事,心里就异常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