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哭,我只是想替他洗掉这些不干净的东西。
“温时训。”我喊着他的名字,嘴唇蹭过他腕内侧那道去不掉的旧疤:“你十四岁的时候痛不痛。”
伤疤可以去掉,可那些痛呢。
“他把门反锁了。”温时训突然说。
“他说他想看看我,他说他在福利院第一眼就看中我了,说小孩子的皮肤就是好。他把手放在我肩膀上,我把他的手甩开了,他又按了上来,力气很大。我退到墙角,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根皮带。”
温时训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我攥着他手指的手收紧了,他大概感觉到了,低头看了一眼我们交握的手,又抬起来看着我。
“皮带抽在身上很痛,但我没出声。后来他把皮带扔了,蹲下来开始扯我的衣服。”
“我掰不开他的手,但看见床头柜上有一把裁纸刀,是他白天拆快递丢在那儿的。"
温时训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我够到了那把刀。”
“我不记得是怎么刺进去的,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倒在地上了,血涌很多,流到地板上。我站了一会儿,把刀扔了,走到隔壁邻居家敲门,让他们报了警。”
温时训的眼睫颤了一下,那一下颤得我心脏揪着疼。
“后来福利院那边的意思是领养程序暂时搁置,再后来我满十六了,过了合法领养年龄,这事就不了了之。”
“案子呢?”我问。
“没立案。”他说:“男的没死,他们不追究。福利院那边把事情压下去了,对外说是我青春期叛逆,跟养父母动手,不适合继续领养。”
温时训的声音平静得可恶,明明是以他的视角展开,说的却像是别人的事情。
“你刚才问我,十四岁痛不痛。”温时训猛地把我整个人拉进了怀里,他的声音小到只有我能听见,我也希望只有我能听见。
“痛的…”
温时训的手臂收得很紧,勒得我有点疼,但我没有挣开。他的胸腔在微微起伏着,我感觉到他整个人在发抖。
我伸手环住温时训的腰,掌心贴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
他收在我腰上的手臂又紧了一点,我被他勒得呼吸有点困难。但我想被他这样抱着,越紧越好,最好紧到我们之间再没有细胞的缝隙,紧到他那些十四岁的、十六岁的、每一年的痛都能分一半到我身上来。
温时训靠在我肩膀上很久,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手臂的力道也松了一些。
我正想问他饿不饿,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温时训没有动,像是没听见一样。但震动停了又响,停了又响,第三次的时候他终于从我肩膀上抬起头来,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皱了一下眉头,然后接了。
他没开免提,但客厅里太安静了,我能清晰地听见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小训啊,好久不见。”
电话那头的人笑了一声。
“怎么?不记得我了?你那一刀我可记了这么多年。”那个声音继续说:“我前几天还跟人说起你呢,我说我当年领养过一个小孩,长得那叫一个漂亮,就是脾气太倔了。”
“热搜我都看了,你那个事现在传得到处都是,我老婆都刷到了,问我‘这个温时训是不是当年福利院那个’。你说这多巧,我一看照片,还真是你。”
“你想怎样。”温时训开口问,他攥着手机的手背上隐隐有青筋浮起。
温时训不是一个喜欢情绪外露的人,他大多时候只给别人他想让人看到的情绪。刚刚那一瞬间,我明显感觉到了温时训的厌恶。
我伸手去够温时训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他没有躲,由着我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手机抽出来。
那个恶心的声音还在继续:“你看你现在挣大钱了,是不是该补偿补偿我?随便给个几百万……”
我打开了录音,然后问:“你要多少?”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接电话的人换了,那恶心的笑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得意了几分。
“哟,换人了?你是?”
“我是温时训的助理。”我说。
他清了清嗓子,像是在算账:“你看啊,当年那一刀,什么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这么多年了,利息也得算上,我这个人也不贪,就五百万。”
“行,明天你约个地方。”
那边传来一声大笑,然后是椅子被拖动的声音,像激动得站了起来:“好啊,挺痛快。那就明天下午三点,老码头那边的茶楼,你知道地方吧?”
“知道。”
“就你一个人来。”
“行。”
挂了电话之后,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段录音文件按了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