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时训把车窗降下来一点,咸湿的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有点乱:“闻到没。”
“海腥味。”我说。
“自由的味道。”他看了我一眼,难得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这一刻,我才确定,温时训以前都在假笑。
民宿在半山腰上,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院子里种了棵很大的三角梅,还没到花期,枝叶却已经爬了半面墙。老板娘四十来岁,说话带闽南口音,领我们上楼的时候一直说“你们来得正好,昨天刚退潮,今天海边东西多”。
房间在三楼,推开阳台门就是海。温时训站在阳台上没动,手搭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海平面上几艘渔船。
我把行李放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喜欢吗。”
“嗯。”温时训侧过头看我,眼神很认真。
“饿不饿,吃不吃海鲜面?”我问。
楼下老板娘给煮了两碗海鲜面,刚刚来叫我们了。
“好。”
我和温时训收拾好行李就下楼了,楼下老板娘已经把面端上桌了,两碗并排摆着,有虾和花甲,上面还飘着几片小青菜。温时训拉开椅子坐下,先拿勺子舀了口汤。
“好吃?”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笑着看他。
“好吃。”他点点头。
我也坐下来吃了一口,确实鲜。
吃完饭老板娘给我们指了条路,说沿着民宿后面的石阶往下走,几分钟就能到海边。温时训回房间换了双拖鞋,把外套脱了,只穿那件灰毛衣。我拿了件薄外套搭在胳膊上,跟在他后面下楼。
石阶是青石板铺的,缝隙里长了青苔,有点滑。温时训走前面,走到一半突然停下来,回头朝我伸手。
“干嘛。”我问。
“牵着你。”他答。
我听话的把手递了过去,他攥住了,一直到踩上沙滩才放开。
三月的海边没什么人,浪一层一层地在脚边碎成白沫。温时训脱了鞋提在手里,光脚踩在湿沙上,走得很慢。我跟在后面,看他脚印一串一串地留在沙滩上,又被下一波浪抹平。
他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弯腰从沙里捡了个什么东西。我凑过去看,是个小海螺,壳上带着浅褐色的纹路,它的触角慢慢伸出来探了探。
“活的。”他说,声音里带点意外的高兴。
他把海螺托在掌心给我看,触角又伸出来一点,慢吞吞的,像在试探外面的世界。温时训蹲下来,把手掌放进浅水里,等了一会儿,海螺慢慢从壳里探出身子,被波浪带走了。
他站起来,裤脚湿了一截,也不在意。
“冷不冷。”我把他搭在胳膊上的外套递过去。
“不冷。”他没接外套,反而伸手过来,把我外套口袋里的那管药膏掏出来了。
“早上忘了抹。”他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转过去,把衣服撩起来。”
我愣了一下,海边虽然没什么人,但也不是完全没人,远处礁石那边还有两个挖蛤蜊的。
“回去再抹。”
“回去你肯定又忘。”他看着我,语气不容商量。我叹了口气,背过身去,把衣服下摆撩起来一点。后腰那道疤露出来,被海风一吹,有点冷。
他的指尖贴上来,药膏是凉的,他的手指是温的。
“增生确实挺厉害的。”他说,声音就在我耳朵后面:“痒不许抓。”
“知道了。”
温时训抹完了,把药膏拧好塞回我口袋里,顺手把我撩起来的衣服拉下来,拍了拍:“好了。”
我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那道疤我自己都很少看,平时洗澡都刻意避开。他倒好,挤了药膏就往上抹,跟抹护手霜似的。
“走吧。”温时训转身继续往前走,我跟了上去。
绕过一排礁石是小码头,渔船刚靠岸,渔民正把一筐一筐的鱼往岸上搬。温时训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蹲下来问老大爷那筐里银色的是什么鱼。
“带鱼,小眼睛的,肉嫩。”老大爷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
温时训听得半懂不懂,但还是点头。最后买了两条带鱼、一兜蛤蜊,还有几只活蹦乱跳的皮皮虾。他拎着塑料袋往回走,手指被勒得有点红。我想接过来,他偏了偏手不让。
回去的路上太阳开始往下落,温时训走了一段,突然说:“明天还来。”
“行。”
“后天也来。”
“行。”
温时训侧过脸看我,夕阳刚好落进他眼睛里,是琥珀色的:“你什么都行。”
“跟你出来,哪都行。”我答。
只要是温时训,我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