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隐忍了这么久,一步步艰难无比地爬上来,不就是为了夺走蒋荣锋的公司,不再仰人鼻息吗?如果连荣化都垮掉,崇弭舟就又会变成一无所有的乞丐。
他已经分不清有家人陪伴的记忆是否真实存在过,只有父母离世的场景,清晰无比,这些年间每当崇弭舟想要放松,就会不断从脑海深处跳出来,逼迫他直面那些痛楚。
他是靠复仇的念头才能活到现在的,他要向所有人证明他就是有野心有能力,他就是可以过得比任何人都好。尤其是已故的父母,崇弭舟要让他们在九泉之下能够解脱。
至于恋人…
崇弭舟不想承认,但蒋隋的确是他生命中最接近这个身份的人。那些对视后自然而然的接吻,也不完全出于讨好和试探。每当疲惫袭来时,崇弭舟最先产生的想法的几乎都是回到蒋隋身边躺一会儿,被他周身馨香的气息包裹住,那会让他觉得非常安心,非常放松。只要有蒋隋在,他就能感受到平静。
可无论从哪种角度考量,他都最不该对蒋隋产生这种近乎执拗的依赖。他怎么可以放任自己适应蒋隋的陪伴呢?许多次崇弭舟从母亲病逝的噩梦中惊醒,蒋隋静静睡在他旁边,崇弭舟也说不清楚最先袭来的是愤怒、仇恨,还是短暂到可以忽略的庆幸。
但现在,这些也不复存在了。
他已经选择了和蒋隋背道而驰的一条路,如果崇弭舟拼尽全力,最终却向蒋隋证明了他是错的,那他这些年的努力又有什么意义?崇弭舟已经承认了他的欺瞒,直白表示过他的介怀,他已经让蒋隋恨到怕到要永远不再见面,他又怎么能先认错先低头?那会让他的所作所为像是赤裸裸的笑话。
荣化不只是他的勋章,精神极度匮乏的崇弭舟只能以它供给的养料为食。他输不起,也绝对不能输。
有几家公司明确表达了不再合作的意向,为了寻找新的替代厂商,崇弭舟了解到了元启科技,和对方接触后,生产部门的胡总对荣化的新业务流露出极大的兴趣。又一次饭局上,胡总带了自己刚回国的女儿胡诗敏过来,明面上说是培养她了解商场事,方便将来接自己的班,可他却有意无意地提到几次女儿单身未婚,期望她能尽早成家立业。
崇弭舟不是傻子,胡总的真实意图明晃晃地挂在脸上,他当然读得懂。胡诗敏也并非对崇弭舟毫无兴趣,饭局结束后,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不久后胡诗敏便主动约崇弭舟出来,地点定在荣化附近的一家咖啡厅。
崇弭舟原本是想稳住胡诗敏,先将元启科技的订单拿下,再告诉她自己的真实想法。可到了咖啡厅,见到表情殷切的胡诗敏,崇弭舟却突然想到蒋隋的脸。
他们
心思深重、笑里藏刀如蒋荣锋,早年不信鬼神,不理因果,但年龄渐长,对死亡的恐惧与对曾作恶行的愧疚交织,膨胀到令他无法忽略的程度,只得向外寻求帮助。
早在崇弭舟来到蒋家之前,他就已经开始学着圈子中某些总裁老板,热衷于做各种类型的慈善,每年坚持向佛寺捐款,供灯上香的频率令人咋舌,还要带着蒋隋一并前往,听高僧讲经传道。在接回崇弭舟,完成行为上的“赎罪”之后,他也不忘彰显自己的慈悲,经常带崇弭舟与蒋隋一起去寺里住上几天,幽居深山,净化身心。
崇弭舟不信这些,每次坐在蒲团上听大师诵读经文,解释佛经中的故事,见周围的信众泪眼涟涟,若有所思,也始终保持着不置可否的态度。他承认信仰有力量,可它不是全部。因此他总是听得心不在焉,经常连正在讲的是哪部经书都搞不清。
但他记得有位高僧提到过,一旦人的心被外物困住,欲望得不到满足,就会滋生贪念。修行不是苦行,修行要先修心,若不能心无挂碍,真正做到“无所求”,不执着于得失过往,就不能真正地开悟。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听到高僧的话,崇弭舟很天真地想,人怎么可能无所求呢?跪在宝殿中的芸芸众生,叩首敬香,除了出于敬畏之心,不也是希望愿望得到满足吗?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烦恼,穷人想发财,样貌不佳的人想变美,富豪渴望永葆青春,恋人期盼长长久久,又有多少人能达到高僧口中的境界呢?只要还活着,还想活着,就不可能无所念、无所愿。
贪婪的劣根性与生俱来,有人利用它获得财富声名和地位,有人因为它丢掉本心和性命。蒋荣锋贪心不足,欲壑难填,就算缠绵病榻也不肯松懈,那崇弭舟就夺权,瓦解他对荣化的统治,让他亲眼见到自己的老部下、亲儿子倒戈叛变,给予他致命一击。
崇弭舟将同样的招数复制到蒋隋身上,蒋隋重情,崇弭舟便特意设计一出大戏让他为情所累。他以为的报复就是这样,以身入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用尽虚情假意织造一场华美的幻梦,而他也确实成功了。揭穿真相后蒋隋有多痛苦,崇弭舟都看在眼里,可他完全感受不到快乐。
蒋隋说“放他走”,他承诺在离开平市后永远不会回来,从此两个人桥归桥路归路。他说这话时语气那么哀伤,又那么诚恳,他没有指责,没有批判,他甚至说自己“不怪崇弭舟”,他什么都不追究了,什么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