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崇弭舟有种非常明确的直觉,他觉得一旦自己点头,同意蒋隋出别墅,蒋隋不仅会走,更会死。
因为蒋隋总是很诚实,他说“不要了”,就是真的什么都不要了,包括自己的性命。
崇弭舟从来不想让蒋隋死。他告诉蒋隋“死是最轻易的惩罚”,因为他无法原谅蒋隋,所以才不要他死掉,可那只是他临时想出的拙劣借口。
蒋隋和蒋荣锋完全不同,蒋荣锋死掉是老天有眼,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崇弭舟恨不得放烟花庆祝;可光是想到蒋隋闭上眼睛,呼吸停止的画面,崇弭舟就觉得无法呼吸,好像有种密不透风的疼痛与不安,将他彻底包裹着。那种感觉总是会轻易将他拉回到崇嘉仪去世那天,如此相似,如此重合,让崇弭舟不敢面对,本能地想要逃避。
在记忆中,崇弭舟将母亲去世的那一天简化成许多不连续的片段。崇嘉仪被推入抢救室,门口处的红灯亮得刺眼;崇弭舟被一个认识的叔叔带着,听医生宣读死亡通知单;他需要踮起脚才能掀开白布,看清母亲的脸。她闭着眼睛,好像只是睡着了,可无论崇弭舟如何叫她,她都没有醒过来。
如果躺着的那个人是蒋隋…
崇弭舟不允许这种假设出现。
因为手臂处的剧烈疼痛,蒋隋不自觉咬了下嘴唇,眨眼的频率也变快了些,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崇弭舟用毛巾去擦,被蒋隋用未受伤的手握住,不让他动。
在崇弭舟刻意回避的沉默中,蒋隋又重复一遍:“我想走,小舟,算我…算我求你。”
“好。”令蒋隋没想到的是,崇弭舟居然同意了。可是很快,他便对蒋隋提出了要求:“现在不行,你先把手臂的伤养好,等医生来检查,说你的骨头长好了,你就可以搬走。”
“在此之前,你就在这里住着,哪都不许去。蒋隋,我不想反复提醒你,可事实就是,你没有和我谈判的资格,所以你最好遵守我的规定,这样对我们都好。”
蒋隋垂下眼睛,低低应了声:“嗯,我知道的。”
崇弭舟又将毛巾轻轻按在他额头处,缓慢地擦拭,毛巾下滑至脸颊,又到脖颈。蒋隋闭上眼睛,没有反抗,好像已经臣服于崇弭舟,不再与他作对。
离开房间,崇弭舟吩咐保姆这段时间做些清淡滋补的食物,蒋隋不吃的话就告诉他,他去喂。刘姨心善,见到蒋隋完好无损地出去,晕倒受伤回来,整个人了无生气的样子,担忧与同情完全藏不住,对于崇弭舟的要求,自然会尽职尽责遵守,当即就去厨房准备晚餐。
崇弭舟又将别墅的安保人员找来,再次强调了他们的职责,警告他们不许放蒋隋走。不仅如此,崇弭舟甚至又调了一队人过来,三班倒地监视蒋隋。
“因为蒋先生受伤了,需要静养,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同意他踏出这里。请各位记住,我说不允许他走,就是不允许,你们需要的是听我的话,执行我的命令。如果你们之中有人放他离开,下场是什么,我想就不必反复强调了,各位的合同上写的很明白。”
崇弭舟又一次骗了蒋隋。
他是绝对不会放蒋隋离开的。
有了具体的时间做限,蒋隋的情绪稳定许多。比起事故发生前的歇斯底里,躺在床上的心如死灰,养伤期间的他堪称平静。骨裂的是左手,右手只是挫伤,养了几天就恢复得差不多。被医生批准可以下床后,蒋隋开始画一些小幅的水彩画。
高中艺考时蒋隋练了许久,不过那时学的技法更多是为了通过考试,现在没有条条框框的要求,蒋隋作画更随心,画画风景,画画静物。他的画都被刘阿姨认真收好,放在文件夹里。崇弭舟从公司回家之后也会看,选几张裱起来,送到蒋隋的画室中,挂在墙上。
有时蒋隋睡着,崇弭舟会悄悄溜去画室,掀开罩在画板上的防尘布,看他最近在画什么。蒋隋的笔触并不繁复,简单干净,勾勒事物的形准而不偏,铺色也讲究,他画的风景总是很清新,很赏心悦目。崇弭舟一言不发地盯着画板,又蹑手蹑脚地将防尘布盖好,避免被蒋隋发现异常。
大学时期蒋隋也会画画,只是频率不高,不等崇弭舟开口讨,蒋隋就会带着新作品来给他看。那些印有崇弭舟不同形象的画作都放在公寓的收纳箱里,两个人吵架后,那个箱子也不见了,崇弭舟怎么都找不到。
距离车祸发生过去了一个月,蒋隋手臂上的支具已经被拆除,身体恢复,绘画风格也愈发稳定成熟。某天晚上,崇弭舟照常去画室偷看,发现蒋隋没有在画惯常的那些风景摆件,他在画一张画像。画中人的穿衣风格很像蒋隋自己,发型也与蒋隋别无二致,只是脸的部分被涂成漩涡,无法分辨五官。画面灰扑扑的,背景色并不明亮,给人很强的压迫感,整张画都像是积压的找不到情绪的出口凝结而成,令人窒息。
崇弭舟将画面拍下来,发给陈家旻看。
陈家旻是他朋友的朋友,之前在聚会上认识的,崇弭舟知道他是心理医生。很快陈家旻那边回了消息,他不敢妄言,但他觉得绘画者可能有比较大的心理压力,如果如崇弭舟所言,这是一张自画像,那么这个人对“我”的认知可能出现了问题,他不想或者无法面对真实的自己。
崇弭舟皱着眉,拨通陈家旻的电话,开门见山地提问:“你是说他有心理问题?”
“或许?”陈家旻笑了下,随即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现代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心理问题,只是程度不同罢了。但是如果你比较重视,最好还是带他看医生。我只能说,他作画的习惯和我之前接触到的一个差点自杀的病人很像。那个人在心理评测中画的自画像也是把脸完全涂黑的。”
崇弭舟说了句“谢谢”,挂断了电话。
崇弭舟将陈家旻的话记在心里,但并没有当做最重要的任务去执行。当务之急是让蒋隋活着,先活下去才能谈精神健康。既然陈家旻说蒋隋可能有自杀倾向,那崇弭舟就让人看紧点,实在不行再加几个人盯着他,这样还不可以吗?
骨裂康复大约需要四到六个月,蒋隋等待、盼望着这个日期的到来,而崇弭舟却抗拒、排斥它的接近。它并不意味着解脱,喜悦,崇弭舟完全可以预见,那会是新一次争吵、又一轮风暴的来临。
不过最近勉强有一个值得庆祝的消息就是苏敬东已经被他解决掉,崇弭舟找到了他经济犯罪的证据,举报给了警方,目前苏敬东正在接受调查。他雇佣的黑道成员也被崇弭舟拜托中间人联系上,他们承诺不会再找蒋隋或崇弭舟的麻烦。
荣化也是一派蒸蒸日上的好景象,前段时间停滞不前的项目终于有了推进,元启科技和其他几个公司的老总正式签了合同,开启与荣化的合作。如果进展顺利,荣化的影响力会再攀高峰,摆脱被时代洪流抛弃的命运,再次抓住发展的机遇。他和胡诗敏似真似假的约会新闻仍然不定期见报,但在崇弭舟的刻意安排下,蒋隋不会有机会读到那些印有崇弭舟与胡诗敏约会照的报纸,他们也默契地从未提起过此事。
除了蒋隋的诉求,没有什么能让崇弭舟烦心。
可就算再不情愿,蒋隋完全康复的日子也到了。崇弭舟自诩聪明,唯独在这件事上想不出合适的解决方法。无奈之下,他只得选择了曾经他最唾弃的一种手段,也是蒋隋习惯用的方式。
在医生宣布蒋隋病愈后,崇弭舟果断借口出差,搬到公司长住。对于蒋隋拜托刘阿姨或保镖传来的信息、打来的电话,崇弭舟一概不回不接不理。逃避是最无用也最有用的手段,崇弭舟终于明白了蒋隋曾经的心态,不仅是因为懦弱胆怯,正是因为心有不甘又毫无办法,所以才要出此下策。
直到他又一次接到刘阿姨带着颤音的电话。
“崇先生…我在厨房切水果,蒋先生突然闯进来夺刀,我拼了命才没让他抢过去…保镖都在,他们控制住蒋先生了…啊…我没事,我没受伤…蒋先生的手破了个口,医生已经来包扎了…”
崇弭舟大脑一片空白,心下轰然一声,他意识到自己又做了一件彻头彻尾的错事。
囚禁蒋隋之后,他做事的出发点或多或少都是为了蒋隋好,可事实上,他一直在伤害蒋隋。
蒋隋闹得厉害,数次想要爬起再次夺刀。保镖不敢伤他,也不能让他跑,两方僵持不下。蒋隋的要求就是让崇弭舟露面,而在听到他出事后,崇弭舟立刻推掉所有工作,请了三天的长假回家。
见到崇弭舟后,蒋隋的情绪又一次失控。而崇弭舟将他抱在怀里,锁住他的双手,任凭蒋隋蹬他、骂他,用最难听的话攻击他。
在回南山别墅的路上,崇弭舟联系了eric,请他回国,做蒋隋专属的心理医生。而在听崇弭舟坦白讲述完他与蒋隋之间的一切后,陈家旻坦言,最该看心理医生的是崇弭舟,其次才是蒋隋。
eric从英国出发,飞抵平市,再到南山别墅,至少需要十三小时。蒋隋骂得吵得累了,顶着红肿不堪的眼眶在崇弭舟怀中睡熟。eric进入房间时,见到的就是形容狼狈的崇弭舟伸出手臂,圈住单薄消瘦又颓然无力的蒋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