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蒋隋案件的警察和崇弭舟在差不多的时间接到消息,两拨人前后脚到达距离灾区不远的检查机构。在走廊相遇时,崇弭舟和吴纯等人的眼下都有因没休息好而形成的疲惫乌青。事实上崇弭舟和他们都是今天凌晨才回到的平市,在此之前,他们已经不眠不休地参与了近70小时的搜救工作。
在太过凶猛无情的自然灾害面前,人类的力量是如此渺小,即便他们最初的目标不是抗灾,但既然身处灾区,既然看到有人正在受苦就无法坐视不理,众志成城,多一份帮助总是好的。
每当看到从沙土石块下被抬出的遇难者,崇弭舟都会默默地扬起颈,试图看清那一张张面目全非的脸。他们都知道崇弭舟在期待什么,又在害怕什么。尽管这样说会显得不够有同情心,但大家都很庆幸,那些已经没有了呼吸的遇难者当中没有蒋隋。
可期盼终究是期盼,命运的手状似无意地拨弄着棋盘上如棋子的渺小生命,人类就会因之而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哪怕大家付出了再多努力,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还是发生了。他们也只能拍拍崇弭舟的肩膀说声“节哀”,随后与他一同走进停尸房,去看那具已经看不清脸的被定义为蒋隋的遗体。
崇弭舟一点点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但仅仅露出了腰线之上的部分,他的手就因剧烈的颤抖而无法进行更多的动作。他的唇瓣紧抿着,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蒋隋身上,睫毛轻颤,不多时一滴泪缓缓滚落,顺着他的脸颊一路砸到病床上。
光看尸体的头部根本没人能判断这是不是蒋隋,因为整张脸都已经被完全毁去,甚至能隐隐窥见血肉下苍白的骨骼。不止是脸,蒋隋的右手也因桥梁塌方间接导致的巨大车祸而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出原本手掌的轮廓。
他的两只脚踝以某种诡异的角度向内侧反扭着,淤血未消,高高肿起着。在他露出的皮肉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淤青与血痕交错,整具身体的骨架都被打残了、撞坏了,甚至可以说蒋隋能够勉强维持人的形态都已经是万幸。
崇弭舟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他想摸一摸蒋隋,手已经伸出去了,却不知道要落在哪里。
他的哥哥,他的爱人。
“为什么会这样呢?”崇弭舟低声问,语气很像是得不到父母满足,不依不饶撒娇的小朋友。
没有人能回答他。
崇弭舟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会这样呢?”
“你们说让我再等等,他很快就会回到我身边了,我认真地等啊等,等了好久好久。可是你们谁能告诉我,为什么我等到的…是他的遗体?”
“你们在骗我,是不是?”崇弭舟抬起头,怒视着在场所有的人。“这根本不是蒋隋,你们是不想再找他了,不想继续调查了,所以才随便找了个人糊弄我,是不是!”
他声嘶力竭地吼着,语气却是不够笃定的,每个字都透露出心虚。通红的眼眶同样出卖了他,那眼神中没有狠戾和强硬,只有让人感同身受的无穷的悲伤。
“崇先生…”吴纯嗫嚅着开口,想来想去,却也只能说出一句“节哀”。
崇弭舟俯下身,虚虚拢了下尸体的肩膀,给了蒋隋一个一触即分的拥抱。他太害怕碰坏蒋隋了,伤的这么严重,蒋隋走的时候一定很痛苦吧?他被困了多久?又是怎样在绝望与遗憾之中合上眼?
在濒临死亡之前,可曾有一秒,蒋隋还在期待着崇弭舟能来救他?
他会怪崇弭舟违背诺言,没能在他最需要时出现,陪在他身边吗?
崇弭舟真想现在立刻就陪着蒋隋一起死,到了黄泉路上也能互相作伴,不怕孤单。他不想让蒋隋孤零零地一个人走,蒋隋已经孤独了太久。即便蒋隋厌恶他至极,他也想厚颜无耻地缠着蒋隋,哪怕能为他分担一点点,只要一点点,也是好的。
可女儿怎么办?
如果他们都走了,谁来照顾stori呢?
无父无母的日子崇弭舟曾切身体验过,即便那时他在孤儿院不必为衣食住行发愁,可精神上的窘迫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弥补的。那种匮乏甚至绵延到了崇弭舟成年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甚至连蒋隋的爱也差点没能抚平那些巨大的缺口。
崇弭舟和蒋荣锋都是极度自卑的人,虽然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却像得要命,自卑外化后的表现是傲慢、无礼和冷漠。他们都不知道怎样珍惜一个人,怎样用心去爱一个人。
因此如今的崇弭舟只能面对着蒋隋的遗体流泪,这是他犯错的惩罚。
可冥冥之中又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不是的,这一定不是蒋隋——蒋隋是那么善良的人,做了那么多好事,这世道不是讲究因果报应吗?好人不是应该有好报吗?蒋隋绝对不会死得这么难堪。
崇弭舟已经分不清那声音究竟来自于直觉,还是他在经历了极度创伤之后用于自保的本能反应,他只知道那声音太吵了,好像发声之人就站在他的身侧,贴靠他的耳朵用最大的音量叫喊着、宣泄着。
“都是你!都是你把蒋隋害了!你把他的命都夺走了,有什么资格说你爱他!你永远都是这么无耻这么自私!你这个小偷!”
崇弭舟摇着头,泪水雨一般洒下,润湿覆盖蒋隋的白色床单。“不是…不是的…”
他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扑上前去,细细端详那具已经不见人形的遗体。他将能看清楚的皮肤都仔细检阅一遍,努力寻找着佐证他荒谬想法的证据。终于,他找到了,他惊喜地叫起来:“你们看!你们过来看!”
认领尸体的过程中,出于对受害者家属的尊重,警员们始终与崇弭舟保持着一定距离。此刻听到他的呼唤,众人纷纷围上前去,看到崇弭舟指着靠近蒋隋人鱼线的位置,认真地对他们讲解:“你们看,这个人这里没有痣。”
“但是蒋隋是有的,我很熟悉他的身体,绝对不会认错…”他咧出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容,任谁看了都会因他的遭遇而心碎。“你们看,你们看啊…”
“这不是蒋隋,这绝对不是蒋隋!”崇弭舟一下子站起来,作势就要向外面跑:“我要申请复检,我不相信那个所谓的狗屁检验结果!我不相信!你们都给我去找蒋隋!去啊!他有可能根本没走这条路,根本没有遇到泥石流!说不定他已经被那些人带着逃到几千公里之外了!你们去找啊,去找啊!”
他一把推开前来拉住他劝他控制情绪的警员,奋力向外跑去,却在房间门口遇到了身穿检验服的实验人员。
那人问了句“谁是蒋隋的家属”,得到崇弭舟的回应后,用一种分辨不出明确情绪的眼神瞧了他一会儿,将一份纸质报告递给他。
“在你来之前我们又做了一次检验,用于复核遇难者的身份。结果显示,这个人确实是蒋隋,身份信息能够和之前数据库中录入的相对应。希望您节哀,我们这边不能停放遗体,还是尽快安排火化安葬吧。”
崇弭舟呆呆地望着那人,花费了很长时间去辨别他的话语中包含的具体含义,他低下头,手中的颤抖愈发严重,几乎无法抑制,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份新鲜出炉的报告,可眼前却是一片模糊的,需要很用力才能看清每个字。
最后一行加粗的字体显示,生物样本身份已确认,匹配结果:蒋隋,男,二十七岁,户口所在地:平市。
“我不相信。”又过了许久,崇弭舟瘪着嘴低声开口,每说一句,他的哭腔就越重:“你们拿来一具不知道是谁的尸体就想糊弄我…我不信,我不信,这不是我哥哥。”
“这不是我哥哥。”
“这不是他。”
热水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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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曾在新闻报道上见过崇弭舟,他外形出众,气势迫人,并不是典型传统的儒商,反而更像是凭借铁血手腕从底层拼搏杀伐至高位的头狼。他目光长远,对企业经营与管理有自己独到的见解,短短两三年内,佳兆能够一跃成为全国头部的企业,与崇弭舟的努力不可分割。
在杂志周刊的封面上、内页中,崇弭舟总是没有太多笑容。除了必要公关时硬挤出的任谁都看得出勉强的零星笑意,其他时刻的他总流露出或许连他本人都没有认识到的傲慢。
可就是这样冷酷强硬的上位者,如今跪在蒋隋的遗体跟前,放声大恸,仿佛无助的婴孩不忍面对唯一家人的离世。他狼狈而凄楚,衣服上褶皱凌乱,手肘上因搬运伤者而不小心磕碰出的淤青已经隐隐有发紫的趋势。
崇弭舟痛苦地哭嚎着,低低地怒吼着,好像要将这段时间所有的不安、担忧和伤感尽数宣泄。那张印有最终检测结果的报告被他紧攥着,纸张皴皱,似乎在崇弭舟心中,只要将那个他不想看到的名字盖上、抹去,就可以当做蒋隋还活着,他就可以怀揣对蒋隋幸存的一丝微弱希望继续苟且偷生,在无望中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