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王的眉心跳了一下。
慕容瑶站在一旁,手里的银铃轻轻晃了一声,她偏过头看向苏涟允,嘴角弯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轩辕虎逃跑成功?
苏涟允把那张羊皮纸接过来,折好,收进袖中。他的指尖在袖口里蹭了一下,方才碰到秦危指腹的那一小块皮肤,烫得有些发麻。
他面上不动声色,朝秦危拱了拱手,“大王,后会有期。”
又转向慕容瑶,微微颔首。
慕容瑶欠身还礼,银铃轻响,笑意盈盈。
苏涟允转身往场外走。绛红色的袍角扫过雪地,扫过散落在地上的酒坛和骨头,扫过那些羌人贵族一张张如释重负的脸。
背后的鼓声重新响起来,羌人的歌舞又开始了,喧闹声重新涌上来,像是方才那场逼迫根本没发生过。
苏涟允走到无人处,低头看了一眼袖中的羊皮纸,指尖还在发麻。
不管秦危在盘算什么,这道文书已经到手了。他明日就动身,出了羌地,天高海阔。接下来的事,交给阿昭,交给慕容瑶,交给那边等着消息的人。
至于秦危——
“遭了。”
他睁开眼,忽然骂了自己一声,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推门出去。
秦危那个人,做事从来不留余地。杀他五个仆从的时候没犹豫,灌他药的时候没手软,凭什么轻轻松松点了头?
赵伯住在王庭东边一间小院里,离他这儿隔了两条巷子。
苏涟允一路疾走,靴底踩着冻硬的雪地咯吱作响,夜风灌进领口,把方才在篝火边烤出来的那点暖意吹得一干二净。
门开了一条缝,赵伯探出半张脸,借着月光看清是他,整个人猛地拉开门,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大人!”
赵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抖得厉害,“您还好吗?这些日子我递了七八回消息都递不进去,急得我——”
“收拾东西。”苏涟允打断他,跨进门槛,反手把门关上,“马上走。”
赵伯愣了一瞬,随即转身就去翻箱笼。他在苏家当了二十年的管家,从京城跟到这苦寒之地,什么场面都见过,一句多话没有,手脚麻利地把细软往包袱里塞。
苏涟允站在窗边,掀起一角帘子往外看,巷子里安安静静的,雪地上没有新脚印。
“大人,马呢?”
“后巷拴着两匹,我方才过来时顺路牵的。”苏涟允放下帘子,“你从后门走,往南边那条小路,出了城往东,别回头。”
赵伯的手顿了一下。“那您呢?”
“我走正门。”
赵伯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快步往后门去了。苏涟允在屋里站了两息,确定赵伯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推门出去。
赤羊城是王庭东边的第一道关口,城墙不高,但此刻城门内外灯火通明,两排羌兵举着火把站在门洞两侧,逐一翻查出入行人的文牒和包袱。
苏涟允远远看了一眼,勒住马,从怀里摸出那张羊皮纸,打马过去。
火把的光晃得他眯了眯眼,为首的守卫抬手拦住他,目光扫过他身上的绛红袍子,那身日麦节穿的衣裳他忘了换,此刻倒成了最好的凭据。
守卫脸上的厉色变了变,接过羊皮纸看了一眼上面的铜印,又抬头打量他。
“您是……苏大人?”
苏涟允颔首。
守卫立刻把羊皮纸双手递还,侧身让开路,压低声音催了一句:“大人快走,别停。”
苏涟允心里一沉。这人认得他,又催他快走,说明城里已经有人在追了。他没多问,一夹马腹,从门洞里穿过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咔嗒咔嗒,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出了城门,他立刻拐上官道旁一条岔路,跑了约莫半里地,前方果然停着三辆简陋的马车,苏涟允钻进中间那辆车,帘子一放,马车辘辘启动。
“分三条道回秦国。”
三辆马车立刻散开,车夫扬鞭,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地,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去了。
他刚坐稳,就听见身后赤羊城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他掀开帘角往后看了一眼。
城门关了。
“你就这么放人走了!”
火把的光在城楼上乱晃,隐约能听见有人在骂,嗓门很大,骂的是方才放他出城的那个守卫。紧接着,城门外的空地上亮起了一串火把,像一条火蛇从城中涌出来,分头追向不同的方向。
苏涟允把帘子放下,微微仰起头。
追出来了。秦危果然没打算放他走。那道文书是当着满场羌人的面写的,作不得假,可秦危有的是法子在他出城之后把他截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