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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分,马车停在一座小客栈前。
客栈立在官道边上,矮矮的两层土楼,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幌子,写着“风雪栈”三个字。苏涟允下车的时候腿有些发软,连夜赶路加上旧疾,他整个人像是被人抽了骨头。
他扶着车辕站了一会儿,才抬脚往里走。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干瘦的中年人,正拿抹布擦碗,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苏涟允的衣着和气度,眼睛先亮了一下,随即又被他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客官……”
“一间房。”苏涟允摸出一块金子搁在柜台上,那老板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整的金块,够买下这座客栈了。
“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来过。”苏涟允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都压得极重,“我睡柴房就行。”
老板捧着那块金子,手抖得厉害,嘴角咧着笑,眼底却藏不住慌张:“客官放心,小的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苏涟允没再看他,转身往后院的柴房去了。柴房里堆着半屋子干草,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脊背靠着土墙,外袍裹紧了些。
寒气从墙缝里渗进来,冻得他指尖发僵。他把手拢进袖中,攥着那张羊皮纸,闭了眼。
他不敢睡实,只迷迷糊糊地浅眠着。柴房里有一股干草和尘土混在一起的气味,呛人,但他太累了,连咳的力气都没了。
夜半子时,门开了。
风雪灌进来,柜台后的老板从打盹中惊醒,“谁啊!已经打烊了!”
一抬头,魂差点飞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极高,极壮,铁灰色的袍子上落满了雪,面上覆着一张兽面铜具,铜具两侧各垂着四枚银环,加上耳垂上那只,一共九枚,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在这死寂的深夜里像是催命的铃。
他身后,门外的雪地里黑压压站满了人,火把的光从门洞涌进来,把半个大堂映得通红。
老板的抹布从手里滑下去,嘴巴张了张,发不出声。
羌王跨过门槛,靴底带进来的雪沫子落了一地。
他身后的门没关,风雪呼呼地往里灌,卷得柜台上的油灯差点灭了。
“客官……”老板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抖得不成调,“小店……小店已经打烊了……”
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偏还不想遭报应
羌王身后一个羌兵往前迈了一步,甲胄上的铁片哗啦响了一声。他上下打量了老板一眼,嗓门粗沉:“见过一个中原人没有?二十来岁,身量不高,白面皮,病恹恹的,穿一件绛红袍子。”
老板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柜台上那块金子硌着他的手肘,热得发烫。他脑子里转得飞快——那位公子出手就是一块整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气度不凡,若真是羌王追拿的逃犯,他更不敢轻易卖出去。
“没、没见过。”老板的声音还在抖,但咬死了这一句,“小店今日就接待了几个本地猎户,天擦黑就走了,没有中原人。”
那羌兵皱起眉,手按上刀柄,往前逼了一步。老板腿一软,扶住柜台才没跪下去。
羌王没看他。兽面铜具下的那双眼睛在大堂里慢慢扫了一圈,然后偏了偏头,身后四个羌兵立刻散开,靴声沉沉地踏过青砖地,分头往后院和楼上搜去。
火把的光在狭窄的走廊里晃来晃去,照得墙壁上的黄土斑驳陆离。搜到后院时,一个羌兵蹲下来,火把凑近地面。
冻硬的泥地上有一串浅浅的脚印,从后门方向进来,绕过柴禾堆,直直通到最里头那间矮房门口。他抬手朝羌王比了个手势。
羌王大步走过去。
后院里风雪比前堂更猛,火把被吹得歪歪斜斜,光影在地上乱晃。他走到那间矮房前,草帘子被风吹得半卷着,露出底下一扇木门。门上挂着一把新锁,铜的,在火光里泛着亮。
老板急匆匆赶来,“几位军爷……此处不能随便乱进啊!”
那把锁太新了。
羌王抬手,一掌劈在门板上。木板应声裂开,碎屑飞溅,门扇往里荡去,撞在土墙上“哐”的一声。
柴房里空荡荡的,干草堆被翻乱了,却并无人出现的痕迹。
他身后传来“啪”的一声闷响。他回头,只见老板两腿一软摔在地上,袖口里滚出一样东西,在泥地上转了两圈,停在羌王靴边。
那块金子。
火光映上去,金灿灿的,刺眼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