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涟允盯着他,胸口起伏着,攥刀的手没松,可那点方才还稳如磐石的东西,被这句话撞了一下。
亭子外头已经打起来了。刀兵相接,火把乱晃,雪地上溅开的血点子被踩进泥里。
慕容瑶的人马被羌兵缠住,两方绞在一处,喊杀声混着马嘶,把整条官道搅得一片混乱。
苏涟允挟着羌王往后退,退到亭子后头那匹备好的马边。
羌王被他拖着走,脚步踉跄,胸口那处伤每动一下都在往外涌血,可他的手始终扣着苏涟允的胳膊,没松。
“你方才那句话,”羌王喘着气,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什么意思?”
苏涟允问道:“哪句?”
“你说我是秦危。”羌王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苏涟允没答。他拖着羌王退到马边,一手拽缰,一手还攥着刀。
那匹马被喊杀声惊得直刨蹄子,他费了番力气才把羌王推上马背,自己跟着翻上去,坐在他身后。刀抵在羌王后心,血把两个人的衣袍黏成一片。
“走!”他夹马腹,那马长嘶一声,冲出驿亭,朝官道尽头的夜色里奔去。
身后喊杀声渐渐远了。
马跑出两三里地,苏涟允忽然勒住缰绳。他把羌王从马上推下去,力道不轻,那人摔在雪地里,闷哼一声,胸口那处伤被震得又涌出一股血。
苏涟允坐在马上,低头看着他,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你会明白的。”
他开口,声音散在夜风里,“等你都想起来了,再问我,羌王,我等着你来找我报仇。”
话毕,苏涟允即刻调转马头,朝驿亭的方向奔去。慕容瑶的人马还在那里,他得赶在两方打得两败俱伤之前,把秦国的人捞出来。
雪地上,羌王撑着手臂从雪里爬起来,胸口那处伤把他半边身子染成了暗红。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那道越奔越远的背影,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咆哮。
“追!”
他身后,几个从驿亭突围出来的羌兵正赶过来,听到这一声,齐刷刷勒马。
“大王——”
“追上他。”羌王翻身上了其中一匹马,胸口那处伤被他摁住,血从指缝里往外渗,“本王要活的。”
那队人正要催马,官道那头忽然涌出一片火把。
慕容瑶带着人追了上来。她银甲上的雪被血溅了一片,银面具底下的眼睛亮得吓人。她身后跟着的,是方才从乱战里脱身的几十骑羌国兵,人人带伤,却一个个握紧了刀。
她勒马停在羌王面前,仰起头,蔑着他,“皇兄,你追不上了。”
羌王盯着她。
“日麦节在即,王宫空着,贵族们都在祭坛候着。”慕容瑶偏了偏头,那道疤在火光里绷得发亮,“皇兄胸口中了一刀,身边没几个兵,我不趁现在动手,等什么时候?”
羌王攥着缰绳的手慢慢收紧了。他胸口的血还在往下淌,把马鞍染了一片暗。
他盯着慕容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压不住了,凶相一寸一寸地从底下透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声音沉得像压着雷霆的云,“你果然不是慕容瑶。”
慕容瑶把银面具摘下来,握在手里,那道疤在灯影里明明白白地露着。
“皇兄不是早就疑心我不是真的慕容瑶么?那今日我便告诉你——我确实不是。真的慕容瑶死在封地了,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日起,羌国的王座,该换个人坐了。”
她抬手,身后那几十骑齐齐拔刀。
羌王站在雪地里,胸口的伤把他半边身子染成暗红,可他脊背挺得笔直。他偏头看了一眼苏涟允消失的方向,又转回来,看着面前这个假妹妹。
“好。”他开口,声音里那点笑意又漫上来,冷得像刀锋,“那便看看,这座王座,你坐不坐得稳。”
他把缰绳一甩,胯下那匹马长嘶一声,朝着慕容瑶的人马撞了过去。
他全都想起来了
那一刀劈下去的时候,秦危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只剩一片红。
慕容瑶的银甲碎在雪地里,那道疤从额角斜贯到下颌,被血糊得看不清了。她仰面倒在雪中,那双眼睛还睁着,里面映着最后一簇火把的光,慢慢暗下去。
秦危抓着她散开的发髻,把首级提在手里,高高举起,血水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