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翎当然听得出他话里的讽刺和逗弄。
对视片刻之后,乔翎缓缓开口回答道:“我只是在完成自己答应过的事情。”
说完,她便又低下头去,继续缝合。
因为他伤口的状态,再加上她手上的伤,原本对她来说不算难的缝合,过程变得很缓慢。
室内温度很低,乔翎额头上却还是又出了汗,有时候一针缝下来,手都控制不住地在微微颤抖。
她竭力控制住自己,想要尽快完成。
偏在这时,燕凤祁又开了口——
“乔小姐,你又忘了观察病人的反应了。”
乔翎一针刚刚刺破皮肉,听见这句话,瞬间顿住,停留片刻,却还是没有抬头。
“抱歉,燕先生。请你忍耐一下吧。”
即便明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刻意追求疼痛,她还是假意安慰了一句,专注于眼前的伤口。
“为什么不抬头?”燕凤祁看着她的心,又问。
片刻之后,才又听到她的声音——
“我不敢。”
“哦?”听到这个答案,燕凤祁像是更加来了兴趣一般,执着追问,“我真的有这么吓人?”
乔翎的回答却与他无关。
“我没有处理过这样的伤口,也没有像这样处理过伤口。”她说,“我怕看到你痛苦的反应,我怕自己会失去继续缝合这个伤口的勇气。”
燕凤祁紧盯着她,听着她的回答,良久,忽然又笑了一声。
“这么说来,此时此刻,你根本没把我当成一个人在处理了。那你把我当成什么?一具尸体?一块死肉?”
乔翎此刻精神和身体要承受的东西已经很多,再听到他这样的逼问,一瞬间仿佛已经濒临极限,闭上眼睛,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终于开口:“尸体和死肉没有这么多话。”
燕凤祁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怔了一瞬,再度笑了出声,“这么说来,在你眼里,我还不如尸体和死肉呢。”
“对我来说,人的生命和健康,比任何东西都重要。”乔翎回答。
燕凤祁又顿了顿,随后继续开口:“包括我这样的人吗?”
“所有人。”
燕凤祁啧啧叹息了一声,说:“做人还是坦诚一点的好。像我这样的人,你应该巴不得我去死才对。”
乔翎心头微微一震,终于抬眸看向他。
无麻药缝合带来的痛苦不是假的,他苍白的脸色就已经说明了一切,可是这样苍白的脸色上,神情竟异常自如,提到“死”字的时候,眼里更是迸出近乎诡异的兴奋光芒。
这一次,乔翎盯着他看了许久。
“一个人该不该死,要看他做过什么样的恶事。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够决定的,社会自有审判依据。而只有人活着,这样的审判才有意义。”乔翎说,“所以,我觉得,你应该要活着。”
听见这样的答案,燕凤祁微微拧眉,似乎在认真思索她话里的意思。
而乔翎说完这句,已经迅又低下头,继续缝合。
在燕凤祁再度开口之前,她缝完最后一针,打上结,剪掉线头,放下手里的东西就站起身来,仿佛害怕再多待一秒般,飞快地站起身来:“完成了。燕先生,再见。”
说完她就转过身准备出去,可是大概是太着急了,忘了自己脚踝受了伤,刚才又保持同一姿势过久,这样猛地站起身来,双腿根本不足以支撑她的行动幅度和度,才刚走出两步,便不小心磕到了旁边的沙椅,瞬间失去平衡,往前面的柜子上栽去——
乔翎认命地闭上眼睛。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没有生。
乔翎睁开眼,才现,自己的身体竟然被一只手稳稳托住,所以才没有摔倒。
可是这房间里,除了她和燕凤祁,还有谁?
大脑空白了一瞬,乔翎迅稳住了自己的身体,原本只是想迅拉开跟他之间的距离,可是不经意间低头看时,却现燕凤祁竟然是用刚刚完成缝合的右手托住她的!
那一刻,乔翎脑子里只有自己刚刚缝合好的伤口。
她一把抓住燕凤祁的手,一手托住他的手掌,另一手轻轻抚过刚刚缝合的伤口,仔细检查着。
燕凤祁站在那里,任由她抓着自己,没有动。
乔翎仔细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现并没有崩裂,也没有流血,这才松了口气,低声说了句:“还好……”
说完她才像是意识到这么一般,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猛地松开他的手,退开两步,扶住旁边的椅子才又开口:“谢谢你,燕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