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躬身上前,立于殿门之外,恭谨通传:
“上皇,陛下在殿外候见。”
殿内,武曌听闻通传声,眸底无半分意外波澜。
自李显脚步踏上回廊第一阶,殿中梁上潜伏的暗卫,便已以极细微的暗号示警。
他驻足、禁声、止步偷听、久久伫立,一举一动,尽数落在她掌控之中。
武曌心底轻轻一叹,浮起无数前尘旧影。
她太了解李显这个儿子。
昔年李治在世时,屡屡想要教导他帝王术、驭臣之道、制衡之法,
可他心性软懦、畏难避事、耳根轻浮,听得进温情,听不进权谋,受得住恩义,扛不住杀伐。
今日她若执意手把手严苛教他,他只会心生抵触、畏惧逃避。
而他深陷帝位困局、束手无策,
默默立在帘外静静偷听祖孙论政,反而能将话听进去。
武曌眸光淡沉,心中自有一盘深远棋局。
如今大唐新朝初立,臣强君弱,李显压不住功臣、守不住皇权。
眼下唯有韦氏这股内廷势力,可借力制衡外朝朋党,
帮李显撑开帝王空间,瓦解权臣独大的局面。
但她亦看得透彻——李显无控局之能、无收权之魄。
任由韦氏肆意滋长、无人制衡,日后必成外戚大祸、倾覆朝纲、祸乱李氏江山。
不过,韦氏不会有机会的。
李治托付她守护的大唐社稷,她绝不可能任由韦氏乱政、毁于妇人之手。
心中百念转瞬落定,武曌神色平静无波,淡淡出声:
“请陛下进来。”
殿门缓缓开启。
李显抬步而入,身姿端整,神色恭顺,全然一副孝顺君王请安问疾的模样。
他入殿先行大礼跪拜,礼数周全,语态温恭:
“儿臣参见上皇。上皇圣体安康。”
侍立一旁的李隆基见状,亦顺势垂首躬身,行君臣大礼:
“隆基参见陛下。”
李显抬手温声示意:“隆基免礼。”
待李隆基起身,李显目光落于榻上武曌身上,眉眼皆是真切关切,细声询问:
“上皇近日卧榻静养,不知身子可稍有好转?药石可还对症?夜间安眠可否安稳?儿臣日日挂怀,寝食难安。”
不等武曌开口,一旁的李隆基从容出列,语态稳妥细致、条理分明,替武曌一一回禀,尽显平日悉心侍奉、细致照料:
“回陛下,皇祖母近日脉象渐稳,寒热渐平。每日辰时、申时准时服药,药食配伍温和,并无不适。
日间用膳虽不多,但三餐规律、进食清润,脾胃安稳。
夜间入眠较之先前安稳许多,夜半惊悸甚少,多数时辰可安睡至破晓,圣体已然日渐平复。”
这番禀报详实妥帖,面面俱到,可见日日亲侍、时时留心。
武曌静静听着,唇角浮起一抹极浅、极温和的笑意,抬眸看着眼前一君一孙,语气平和慈爱:
“显儿孝顺,日日记挂朕的身子;三郎细心,朝夕侍奉、不曾懈怠。
朕暮年余生,儿孙皆孝心相伴,已是莫大宽慰。”
殿内一派母慈子孝、君臣和睦、祖孙温厚的融融景象,
无人知晓方才帘外偷听的帝王心事,无人看透殿中老人深沉棋局,更无人察觉少年藏于眼底的隐忍锋芒。
片刻温和静谧过后,武曌敛去温和笑意,语气从容端正,缓缓开口:
“今日你来得正好,朕心中恰好有一事,要与你细说。”